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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退字真難寫 (例三)
當兵一久便成為老兵, 老兵應該及早讓他退伍, 補充新兵, 使部隊永遠年輕, 永遠朝氣蓬勃充滿活力, 這個部隊才能打仗, 才能克敵致勝, 完成國家所交付的使命。可是老兵不讓退, 不但暮氣沉沉, 怨氣也衝上天, 各個部隊長也無計可施, 只能裝聾作啞, 敷衍因循下去。待他經歷時間一到, 他任期一滿便可他調或高昇, 這些部隊裡事, 與他無關 , 他雙手搖擺, 我的任期到了, 我要到別處高就去了, 說罷人就不見。以往軍中高官有不少就是這種貨色, 可說是所在多有。
有道是「師老兵疲」, 師老是部隊老氣暮氣瀰漫, 久駐不動, 師老也來自兵老, 兵老怎能打仗克敵? 兵老並非他們尸位素餐, 吃糧不當差, 而是上級不願汰舊換新。老兵們雅不願揹這個黑鍋, 頂這個污名, 他們做夢都想到退伍, 無奈法令所限, 不讓退伍, 每個士兵都不知悉他究竟要服多少年的役。作奸犯科的重刑犯也有緩刑和刑滿出獄的一天, 可就當兵的沒有, 當兵的是無期徒刑加終身監禁!
聽說士官長服役到五十八歲就可退伍, 但士官長一個連才兩個, 粥少僧多, 一個連有一兩百個士兵, 也不是每個士兵都可升到士官長。除了士官長可屆齡退伍, 其他的沒聽說, 國家兵役法中怎麼記載規定的, 沒有誰不想知道, 但知道了也不管用, 上級會說:國家處境艱難, 政府力有未逮, 或說:非常時期, 大家要體諒政府的困難, 再忍一忍, 再等一等, 政府一定會讓你們退伍, 並且會妥善安排出路。放心放心! 這些敷衍應付的話, 聽得我們耳朵都生繭了。
俗說:兵來將擋, 水來土掩, 你有政策, 我也會有對策, 既然退伍無望, 我還有一點點餘年, 我們就用這一點點餘年來玩玩遊戲, 裝瘋賣傻甚麼招數都使出來了, 依然感動不了你們(或者說震撼也可以。)於是有人採取較激烈的手段。此人姓屠, 全名叫屠祖根, 但知他本名的人不多, 他都用屠申虹的名字。
他是幹校八期生, 但未畢業, 分科前被開除了, 因此被撥調到林口心戰總隊任陸軍中士, 然他不甘於被開除, 仍然頂著出身政工幹校的身份行走江湖。
他是中士, 時常在台北街頭掛兩朵梅花(中校), 我遇到的卻是上尉, 三條槓。當年林口、苦苓林(公西)線均由公路局跑, 台北西站發車, (一個半小時一班)經台北橋、三重、 二重、 新莊、 泰山到林口,
,泰山到林口是山路, 要爬坡, 坡陡, 車子老舊, (郊區線的車都是這樣, 新車、狀況好的車都跑縱貫線了) 轟隆隆力竭聲嘶的引擎聲實在煩人, 想打個盹都不行。偶而一偏頭, 看到排隊時在我前幾個的年輕上尉坐在駕駛座的右邊, 他正聚精會神地在旋下領子上的上尉階, 這是為何? 戴階級只在台北市區戴, 到鄉下就摘下來也令人費解, 後來得悉他是陸軍中士時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冒充的。 台北街頭的軍人不常見, 尤其士兵, 動轍得咎, 一個不注意就給憲兵登記, 一經登記, 下個月的軍風紀通報就會轉到服務單位來, 那可不好看。肩領上別個上尉中校的, 憲兵就少來找麻煩, 但回到林口, 原單位的人多, 你這個小小的中士竟敢冒充上尉、中校, 膽大包天, 第二天監察保防部門就知道了, 如果查證屬實, 那他就待不下去了。或問:他為甚麼在市區穿便服, 為何一定要穿軍服, 穿軍服也罷, 為何一定要冒充高階? 這些我可代答:穿軍服坐車、看電影都享有半價優待, 軍人待遇菲薄, 士兵待遇更不堪一提, 他一個小小中士的月薪在台北待半天都不夠, 何況他背後還有老婆小孩!
或再問:為何一定要冒充軍官, 而且是冒充高官?
抱歉, 這可能是他人格缺陷, 這問題只有他自己可回答。
這小子身高體重儀容都够標準, 冒充一下的確可唬人, 只是二十三四歲就當了中校, 難免有些令人懷疑, 即使他是八期畢業生, 如今也不過是少尉, 七期畢業的學長, 如今也只是中上尉而已, 他為何要冒充中校, 一跳好幾級, 中校對他那麼重要?
大概他聽說唯有中校階的收入才可以養活一個家, 或者是他中了中校魔咒。
冒充軍官的事幾乎全總隊皆知, 但都搖頭一笑作罷, 沒人深究了。
不過這屠員文筆好, 廣播稿寫得不錯, 我和他兩度共事, 都寫廣播稿, 在光華電台以及後來的「心盧」, 寫廣播稿階級最低的是我和宓世森(辛鬱)。因為我們兩個都是准尉, 屠祖根一來, 宓和我便自然而然地生了一级, 也可說降了一级, 本來我和宓是倒數第一, 他一來變成倒數第二。
在心盧寫稿有稿費, 每篇33.3元, 隔日一篇, 一個月得寫十四五篇, 亦即說, 我們每人多了五百元的額外收入, 這在當時已算一筆不小的外快, 而且軍服便服隨意穿著, 下班或者繳交了稿件後的時間便屬於你自己的了, 生活過得像老百性一樣, 便也把念念不忘退伍的事撇出腦後。人有惰性, 愈愜意惰性愈大, 這是最不可救藥的惡性循環。但這個屠中士不然, 那五百來塊錢的外快收入對他的幫助不大, 他要賺更多的錢, 才能應付他的開銷, 因為他不但有老婆, 還有個小孩要養, 他又在台北市賃屋而居, 這筆開銷連一個普通公務員都感到吃力, 他一個小小的低收入的中士如何能養家活口, 是以念念在茲的一個念頭便是退伍, 退伍! 退伍, 何其艱難, 連我這個年紀比他老, 軍齡比他久, 階級比他高的老前輩都徒呼負負, 每戰皆北, 退伍, 哪有他的分, 要排隊, 他也該排在一條龍後面的龍尾巴, 他啊, 再等個三五十年吧!
可是, 他退了, 一點不假, 他怎樣退的? 他採取非常手段:自殘!
自殘過頭便成了自殺, 不成功便要受嚴厲的軍法處分, 如何自殘成功而又只是小小的皮肉之傷, 且距離結束生命甚遠甚遠的斷指之痛, 那是需要一點週詳計畫和一點智慧的, 他, 屠中士成功了!
他在某個星期一早晨給單位的行政官程上尉打了一個公用電話, 說他車禍受傷, 現在醫院急診室, 說罷電話掛斷。電話語焉不詳, 既未說醫院名稱, 也未說傷勢多重, 人更不知在何方。
心盧是一個心戰研究單位, 校级軍官滿坑滿谷, 上尉只算個上等兵, 士官卻很稀少, 只炊事、駕駛、傳令之類, 雜務行政人員, 屠員既是士官, 也歸在此類, 因此少予注意。幾天後他回到辦公室, 左手包了厚厚的紗布, 手臂上擦了黃黃紅紅的藥液, 大概是碘酒之類, 有人問他傷勢如何, 他說無大礙, 只是人倒楣, 一輛逆方向飛馳而過的機車撞斷了他的左大拇指, 使他此生成了殘廢--再也不能握槍了。從小的志願是當兵, 當兵, 無奈一再的受挫, 先是被學校開除, 軍官無望, 如今連個小兵也當不成, 真的是天不從人願, 注定了我不該吃這行飯。
甚麼部位不好撞, 偏偏撞斷了他的左拇指, 害得他從小立的志願當革命軍人, 獻身黨國, 他父親殷切的期盼都付之東流, 他長長地嘆口氣, 命也運也。言下不勝唏噓遺憾之至, 眾人聽了也感到無限惋惜, 國家少了一位傑出的將才!
然則, 眾人都上當了, 他是演戲, 用這個障眼法唬弄了大家, 在一片惋惜與同情之中, 竟忘了他這車禍有太多太多不合理, 值得懷疑的地方, 這謎底二十多天後就揭曉了。
那一天下午將下班之際, 他來辦公室收拾時宣布:他奉准退役了。理由是:主要肢體成殘, 不適合服役, 應予退役。
「這小子」! 有人一拍大腿:「這小子聰明絕頂, 步步為營, 裝得真像!」
但還有人茫茫然, 沒有搞清楚怎麼一回事, 旁人把那人從車禍的種種可疑, 以及事後的一派抱憾終生的痛苦表情等復述一遍, 他才「哦!」了一聲, 也有人當事後的諸葛亮, 連說, 對啊對啊的恍然大悟!
這小子真行, 有一套!
沒有一套, 他怎能退伍!
這是退字最難寫的一輯比較傳奇的一章, 你能低估我們士兵們的智慧嗎!
屠申虹退役後混得不錯, 開過貿易公司、做過錄音帶, 錄影帶生意、在華視開過「極短篇」節目, 轟動過一段時間, 後來就不知所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