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 一 我終于寫成這個字了
民國五十年的八九十月間, 我住進基隆市的陸軍某醫院。
朋友們關心, 問我得了甚麼病, 我說: 沒病。 朋友還以為我患了某種不治之症, 不久將告別人間, 所以忍著不說, 如此朋友就更要追究下去, 我只得坦白以告: 真的沒病, 我是裝的, 悶得無聊, 悶得慌, 所以住幾天醫院。 沒病住院, 吃飽了撐的, 神經!
我心裡正想這麼回答: 要是 「神經」 就好了, 很快就可達到目的, 不花半文錢又不拖時間。 他說完「神經」就走了, 不知有未聽清我下面的那句話, 聽不懂也罷, 解釋太多沒必要; 太少他可能聽不懂。 總之, 我住院真的沒病, 我是裝的, 目的在退伍。
沒病能住進醫院, 也是費過九牛二虎之力的。但我的方法既天真又不懂行情, 更笨得可以!
天下的軍隊沒有因患輕度的關節炎而能退伍的, 這簡直天方夜譚得不可思議了, 然而, 這也是我能住院的第一步, 先住進來再說, 第二步還不知, 走一步算一步。進院以後認識不少同科同病的病友, 算是初初入了行, 懂了一些門道, 也見識了一些聞所未聞的奇聞和方法。這才發覺, 我的退伍夢天真又幼稚, 世上事不簡單, 退伍事更出乎想像的艱難。
比方說, 裝關節炎想退伍, 那是笨蛋! 當然真正的關節炎是可以退伍的, 不過那也不必自己動腦筋了, 因為他的膝病已經嚴重得不能下床走路了! 有人偷偷告訴我: 還有一法, 也是最有效的一法, 只恐怕你我這個階級和身份, 是不可能拿得出來的。我問: 是錢嗎? 要多少?
他舉起右掌, 五指張開。
五百?!
五千!
五百塊在我來說已是天文數字, 當時我是小小的准尉, 月薪才一百五十, 東扣西扣剩下不到一百三十。五千塊? 我的天!
這個五千, 是我們天文之天文的數字, 不說我這個小准尉不可能, 即使你找一百個校、尉級軍官來也不可能拿得出來!
照這樣說法, 我看我要老死軍中了, 退伍的夢再也別做。可是我不甘心, 退伍的這個宏願, 打國防部給三軍官兵發了 「薪餉手牒 」以後就立下了, 十幾年以後, 此願未能達成, 一直耿耿於懷, 不安于伍(軍伍)。那我換個單位如何? 不行! 開小差不行, 調單位不行, 不管當上等兵還是軍士(那個年代不叫士官, 叫軍士, 上等兵以下叫列兵, 混在一起叫士兵。) 軍官不去理它, 就我們士兵的最高階-上士, 一個月薪餉新台幣三十元, 隨便一個鄉公所倒茶燒水送公文的工友, 月薪三百二十元, 是我們上士的十倍多, 等而下之的小士小兵那就更瞠乎其後了!
越想越覺得憤憤不平, 每個士兵都有這樣的不平之鳴, 可是我輩小小士兵, 連鳴都不能公開的鳴, 只能偷偷地和二三知己發發小牢騷, 或者黯夜裡站衛兵時偷偷地拭淚啜泣, 怨恨自己為何如此倒楣, 何以如此的生不逢時!
悲苦無濟於事, 還是面對現實, 尤其現在當下, 我正在住院, 下個禮拜就會接到「督編」的通知了, 第一次別甩他, 等再下個禮拜, 下下個禮拜再說。最後當然是哀求, 耍賴, 你一籌莫展之際, 其他病友一定會提供一些招數來應付。
醫院有三個病區, 一是不能下床, 成天哼呀唉呀的重病區, 二是西北邊兩三層鐵絲網隔離, 其他人等不准進出的精神病院區;三是我們這種沒病裝病的「死賴」區, 死賴還是我們病友自嘲自謔的調侃語;也有人叫它「待督區」, 意思就是等待督編, 等被趕回原單位的, 也就是沒病裝病的這一區, 這一區的人最多, 幾乎有三棟半鋁皮房舍給住滿, (另半棟是倉庫 )。
院區幅員廣大, 病患不少, 真假病患不知其詳細數目, 僅我們這些假病患, 就有一兩百人。真病患苦, 成天在病床上哼哼哀哀的叫痛叫苦, 我們這些西貝貨也不好過; 總不能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裝, 其實從院長、主任、醫生到護士、工友全知道。我們用不著裝, 裝也裝不像。可是我們無事可做, 悶得無聊, 三五成群的在一起閒聊, 聊甚麼呢? 當然主題不離一個退字, 這光景, 我們不但個個是書法家, 也成了文字學家, 有人誇張, 說退字雖僅數筆, 卻有三千多種寫法, 我明知誇大其詞, 內心卻也不得不承認; 退字的寫法可真繁雜, 我們不是號稱有六十萬國軍嗎? 六十萬縮成三千, 已經是二十分之一了。
像我自己, 競競業業, 辛辛苦苦竟寫了三十年, 甚麼體, 甚麼寫材都曾試過, 那個字就是寫不完, 寫不好!
裝病住院是諸多寫法之一, 有人裝瘋, 有人賣傻, 有人扮羊癲瘋, 有人裝精神病, , 有人用香菸鋁箔紙裝肺癆, 有人找小醫院切掉左大拇指裝車禍, 有人花錢, 沒錢的就央求請託拉關係, 諸途都不通, 剩下來就我這種妄想裝關節炎退伍的, 病友笑我這是最笨、最不可能的妄想, 但我有甚麼辦法呢? 只要能住院, 先賴皮試試, 結果失敗。失敗也沒甚麼了不起, 有人都混到台東、屏東的小醫院去了, 眼看再捱過一關就可以解甲不歸田了(能讓你解甲就是天大的恩德, 還想歸田! ) 結果又被打回原單位。我的就更不必說了, 伺機再起吧, 國父革命有十次失敗的紀錄, 我的太小兒科了。想不到隨後被調到馬祖, 中了「金馬獎」的副獎, 而且連著兩任, 一切的豪情壯志消磨殆盡, 嗣後又調到台北的「心廬」, 天天穿便衣, 上下班, 已經是半個老百姓, 久而久之遂也逐漸淡忘。懶得去提它了。
我的退字雖迂廻曲折, 但尚不複雜, 而我的中尉年資已停年六年, 但年齡還差一年, 時間剛滿便填表申請退伍, 照規定, 中尉四十五歲, 但可申請延役一年, 誰要延? 我想退伍想得快發瘋了, 提早一年申請退。退伍令到手, 已是上尉, 這是服務單位的臨去秋波, 但我不感恩。我是心戰總隊最後一個老中尉, 悲哀之至! 有同事升少校, 把三條槓的上尉階送給我, 我說: 謝謝, 不需要, 公家發的上尉階, 隨手丟進陰溝裡, 上尉: 去他的 ; 那是對我的一種極大的羞辱! 退伍後去台北市團管報到, 辦業務的是個憲兵中校, 立正, 給他一個「五百」軍禮: 「退役陸軍中尉張xx報到 ! 」他說:「請坐」稍後又說:「閣下明明是上尉, 口裡卻自稱中尉, 把我搞糊塗了。」「我不承認是上尉, 兩個命令幾乎是同時到達, 我只認我是中尉。」
「可是白紙黑字, 國防部長的命令是陸軍上尉, 我沒有資格降你一级, 而且上尉薪比中尉薪要多兩三百塊呢。」
「看在錢的份上, 我暫時承認是上尉。」
「對啊! 不要和鈔票生氣。」
這位憲兵中校, 最後要我把所有的證件都給他, 我說:
「全在這兒了。」
「勳獎章呢? 有錢的呢!」
「慚愧, 一樣都沒有!」
「怎麼搞的, 「兩尺半」穿破了多少套, 軍糧吃了多少斤, 算都算不清, 老兄居然連個忠勤勛章也沒一枚, 難怪這麼年紀還只是個上尉!」他下面的話幾乎只有自己聽得到, 但我「感覺得清清楚楚, 他在「方」我, 卻「方 」得我一腔熱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當兵的資歷整整二十九年有半, 到六十一年的三月我終於歪歪斜斜寫成這個好難寫的「退」字, 嗚呼! 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