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退字真難寫(楔子)

人有幹一行怨一行的惰性, 在這一行幹久了,, 天天接觸同樣的臉孔, 同樣的工作環境, 不膩也膩了, 更何況這些臉孔一向是我最厭惡的, (相信對方對我的看法也如此。)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大好青春年華就如此這般的浪費掉, 更加上伙食差、待遇低, 生活行動完全不自由, 前途無亮, 一片漆黑, 如此日積月累地一天一天的捱, 真比死還難過! 人不發瘋才怪!

那個年代, 尚未聽過「心理醫生」這個名詞, 或者社會上早有了, 還沒傳進軍中來, 更或者已經進入軍中, 但我們的長官不信這一套。長官們常說：軍隊不能太閒, 太閒會出問題, 加重操課時間、加重訓練, 一忙, 就沒閒功夫生那些莫名其妙的病了。

這種論調, 我沒聽過一千次, 起碼也有八百回了。請問您, 我們這些千千萬萬沒有明天沒有前途的老兵怎麼辦? 以前還可以開開小差, 到別的單位去轉轉, 即使新單位還不如老單位, 但換個新環境總有些新鮮感, 但你會說新鮮感來得快去的也快, 消失了怎麼辦? 再換個新單位? 對啊, 對啊, 再換個新單位。那以後咋   辦? 以後? 誰會算到以後? 我們就是如此這般混了七老八十 , 年紀打十七八九出頭混到三十好幾, 從活老百姓混到老兵油子。以後? 還將來呢! 愛胡思亂想的人才會想到這些。我們從來不想, 想破了頭也沒用。

說起那個年代也真好, 也幸虧有那個年代, 否則我們怎活到今天? 悶都悶死了! 我們隨意換, 就隨意有單位收留。我們向來無大志, 甚麼階級職務都不在乎, 最大不過上士(那幾乎不可能) 最小不過一二等兵, 隨便安插, 從不要求更從不拒絕, 是以哪個當部隊長的都歡迎。而且我們個個都有點能力, 哪個位置都能幹, 都願幹, 而且樣樣勝任愉快, 你說, 有哪個做部隊長的不熱烈歡迎的呢?

有那樣的年代也才有我們這樣的老兵, 來來去去的也才這麼自由得得其所哉! 真是, 好不快活人也!

怪只怪自從孫立人上將當了陸軍總司令後, 一切厲行新軍軍風, 嚴禁打罵士兵, 嚴禁部隊吃空缺, 嚴禁剋扣軍糧及貪汙等, 這項破天荒的整飭改革, 不但精實了軍中由來已久的空、貪、扣諸大問題, 也使國家的軍需開銷有了補、堵、杜的大作用, 更讓國際觀感大為好轉(如美國軍事顧問團對我國軍的輕蔑) 可是, 他對我們這些隨心所欲, 隨便跑來跑去的老兵油子可就是致命的殺傷了!

總之一句：我們的生路斷了!

別看我們全是小老粗,  (比大老粗小一號, 我們是很謙卑的)讀書少, 知識, 文化水平不高, 可我們也有一付腦子, 腦子會想, 會海闊天空的胡思亂想。以往我們心裡想的, 不外是：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 生活雖苦, 過的卻是飯來張口, 茶來伸手的老太爺日子, 不必愁三餐,  然而這種日子卻讓人喪失鬥志, 過一天混一天, 久而久之, 便有人想到：這樣子活下去有啥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