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獎 (完結篇)
追記我的私淑老師 楊仲揆教授
我們「自謀生活」, 各有各的目標方向, 也各有各的方法, 同一種資料, 在甲乙兩人中各有用處, 像攝影家攝影一樣, 取景的方向不一, 便有不一樣的美感與美趣, 電台有中央日報香港時報, 工商日報三份報紙, 報紙捲成筒狀由班船寄來, 隔天或隔兩三天寄到, 新聞早已是昨日黃花, 成了歷史了, 但報紙一到總是一窩蜂的去搶中央日報, 因為中央日報副刊的背面有臥龍生的武俠小說「玉釵盟」連載。當年的報禁祇一張半, 眾人搶越的就是登武俠的半張, 整張的無人理睬, 只有我得其所哉, 一大張我一個人獨享。而我也只看看社論, 如果社論的內容和心戰無關, 則我也和那些人一樣去搶成一堆了。
假如一連兩三個颱風, 台馬輪兩三個星期, 甚至一整個月不能來, 那我們就慘矣哉了! 首先是民生補給問題, 蔬菜、 日用品、 柴米油鹽醬醋菸, 馬祖沒電, 不燒瓦斯, 柴火是必需的, 馬祖軍民全仰賴台灣運來一綑綑劈柴,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可是無柴也照樣不能炊, 炊事兵總不能讓大家餓肚子, 管伙房的台務組長忽然想起: 燒布, 燒擦發射機、 發電機的髒布, 髒布原本要用碱水煮了之後再利用, 但如今燒飯煮菜要柴, 拿來當燃料罷。
一個月沒有報紙, 我們寫稿資料的來源斷了, 這也是另一種無米之炊, 也是急如燃眉的, 最後組長說: 炒自己的冷飯罷。
炒冷飯是一種不負責的行為, 而且炒自己的冷飯我也不耐, 我便另闢蹊徑, 狡兔沒有三窟, 便算不得一隻好兔子。
中央廣播電台是我們心戰編撰人員的泰山北斗, 他們有幾種廣播稿會每週寄到, 其中最令我折服的是每日評論, 寫作者均署名, 他叫楊仲揆, 不但文章好, 字也漂亮, 連影印的紙也非常講究。 情報局寄來的廣播輯要、 地方廣播的打印, 紙張的品質不能和中央台比!
當然楊仲揆先生的文章好也有關係 。
一般的心戰稿都是謾罵、 攻擊、 詆毀, 把對方說得窮凶惡極, 對方軍政領導人物個個都是面目猙獰的凶神惡煞, 你做心戰耶, 心戰怎會是這樣做的, 你開口閉口罵人萬惡共匪, 若你是共匪, 你聽得下去嗎? 聽一句半句就扭轉了, 如此你的心戰不但白費, 而且是反效果、反心戰!
楊先生的每日評論, 評論老共高層的軍政措施, 輕言細語, 溫文儒雅, 跟你聊天、 談心, 不帶一絲火氣, 他說理, 但不是長篇大論, 廣播是時間性的, 過了就不再回來, 你跟他說長篇大論, 令人生厭。 楊先生的廣播稿是一段一段的, 每段約三百字, 一篇稿分作五六段, 廣播時間約一分半到一分五十秒, 他把大事件改成說小故事, 讓你聽得進, 如一個老友和你談家常, 不罵人、 不攻擊, 娓娓道來, 一個小故事就說完了。 說這些小故事, 其實其中蘊含極大極多的批判大道理, 這些小評論令人入勝, 不捨得扭台, 我能聽得入耳, 相信任何人都能。 楊先生的文章我幾乎是全文照抄, 然後每一段加一點水, 放大一些, 楊先生的一兩段, 我便能灌水成一篇, 一篇十分鐘, 最多兩小時便能完成 , 除了字潦草一點, 你找不到任何毛病。
我不知楊仲揆先生何人, 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中央台有些高竿人物, 總政戰部應該以高官位、 高待遇、 高規格的誠敬請為高級顧問, 請他除為軍方所有電台固定寫廣播示範稿外, 並請他到外島為金馬電台編撰人員作專題講演, 教導我們如何寫廣播稿, 訓練如何進入心戰眼, 尤其要教導那些主管的高層主管官員。 可惜我只是心裡這麼想 , 從未向長官建議過, 老實說, 以我這小小的准尉哪夠資格建議? 後來我調進台北的心盧服役, 每週六開會, 一大堆教授、 老師、 匪情專家、 委員等等, 竟不見楊仲揆先生在座, 我非常失望!
我退伍三十年之後, 在好友的小小辦公室的書架上發現一本「趣味文學大全」, 既名之為趣味文學, 此公一定很夠趣味, 文章一定幽默詼諧有趣, 一看作者的大名竟是楊仲揆三字赫然在眼前, 趕緊請教友人, 原來四五十年前我所景仰的前輩作家就住在景美。 立即要了電話, 當即撥了過去, 接電話的即是楊先生本人, 大喜過望之餘立即報上姓名: 楊老師, 我叫張拓蕪, 我是您的私淑弟子, 我想來府上拜訪, 不知可否接見? 楊老師說「歡迎歡迎」, 我這就帶了他的書請他簽名, 同時也奉上我的兩本「蕪」作請他指正, 這不是客套話。 我到楊府時, 他已在門口等候。 見面, 握手, 寒暄, 楊師母立即端上熱茶, 茶几上並且擺了一盤切好的水果。 一坐定我立即說: 「楊老師, 請您原諒, 我偷了您不少的東西」, 他先是一驚, 後來連忙搖手: 「張先生開玩笑, 我楊某一介寒儒, 哪有甚麼貴重東西, 蒙你青睞下手去偷? 說笑了說笑了! 我正容地說: 我不會說笑, 千真萬確, 不過這偷, 是光明正大的偷, 明目張膽的偷, 奉上級命令公然的偷, 您不答應我偷都不行, 我非偷不可!」
他瞪大了雙眼看著我, 一臉茫然的樣子。 我隨即說明五十三四年間, 爛芋充數當了馬祖電台的准尉編撰, 打鴨子上架, 對馬恩到史毛一竅不通, 居然大寫起心戰廣播稿來, 膽大妄為, 廖化也當了先鋒, 我的小偷勾當就在那個時段下海的! 他聽完拊掌哈哈大笑! 笑得太猛, 嗆住了, 幾乎岔了氣, 停了一會他才說: 「那時啊, 我從中視節目組長退休, 轉任中央廣播電台編審組長, 一週寫五六篇廣播稿, 想不到竟蒙張先生您的青睞。 說是「偷」那太嚴重了, 其實, 你指是抄了我整理過的資料而已, 照你這麼說, 那我也是偷了, 前偷後偷我算是偷界的前輩了」。
那個夏天的午後第一次相聚, 真是愉快無比, 陪我前去拜訪的好友, 當場也為之動容不已。
楊仲揆先生曾來舍下三兩次, 第一次邀請他和夫人一塊-兒來, 結果只他一人來了, 我要他坐計程車來, 結果他乘捷運, 雖是短短路程, 他卻轉了好大一圈, 景美到南勢角要在古亭轉車, 他的腿也不好 , 走路是小碎步, 以前我不知他也不良於行, 後來就不敢再邀請他出外, 大熱天的要這位老教授出門真是罪過, 想在天涼時, 十月十一月再請他移駕寒舍, 好好請益一番。 哪知我撥電話過去時, 楊老師已駕歸道山多日, 楊師母說楊老師去世已兩個多月。 請教師母老師的靈骨放置何處, 也好讓我前去祭拜, 師母低調, 回說很遠很遠不方便。 楊老師有哲嗣, 但不知大名, 當然更緣悭一面了。
很遺憾, 未能及時多向楊老師請益, 楊老師博學多聞, 下筆著文又充滿風趣幽默。 楊老師更多雜學, 諸凡詩詞歌賦無不精通, 尤喜與人作「對」, 在他的「趣味文學」一書中收錄不少, 我在寫部落格時曾偷懶, 大膽抄錄了關於對聯的一部分, 由於我已向楊老師報備, 所以抄起來就肆無忌憚了, 揆公恩師, 您在天上安好, 您就原諒我這個無福又無能的私淑學生了罷!
金馬獎算是寫完, 但實在未完, 在馬祖的苦水僅吐了一半, 在那個克難時代, 吃苦受罪本是當兵的家常小事, 你一旦當兵且又派駐這荒涼小島, 你就能處之泰然, 視為家常小事了。
抽到金馬獎, 且係副獎, 你認為是倒楣還是榮幸呢? 隨你去想, 我不再囉嗦個沒完, 就此打住。
但還有一句名言要交代, 組長很少像我們一樣亂發牢騷, 他金口難開, 但一開就讓你想個老半天的, 他不只一次的重複這一句: 我們做心戰是任務, 是打仗, 我們對那邊做, 也對長官做, 做對面的成績如何不清楚, 但對上級和長官做的非常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