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獎 續(下)
我記不得金門、馬祖電台何年何月成立的。我也不明白為何一定要限時開張? 在硬體設備未建好, 軟體設備更付缺如的情況下倉促披掛上陣, 不知所為何來!
戰爭拼的是實力, 對岸老共的福建人民廣播電台、福建前線廣播電台, 加上定時轉播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 其發射的電力加起來, 比我們的聯播電力大了五十倍到八十倍不止, 彼此的聯播都選在晚間八時, 他們一開播, 我們就相形見拙, 等於一個乳臭小兒對抗一個巨人, 這仗如何打?
成立金馬電台加上台北林口的光華電台, 目的在鞏固心防, 免得我方官兵收聽到對方廣播會中毒, 令軍心動搖。其實此舉宛如夜行吹口哨, 自己壯膽而已。根本沒有必要。也有些掩耳盜鈴, 行為幼稚又可笑!
電台播音室偏處于一個小山洞, 這是為了防砲彈攻擊, 這倒說得過去, 只是電台官兵近三十人, 不說一間宿舍沒有, 連個遮風擋雨的棲身之所也得自己克難。
節目組七八個, 擠在那一小間「火坑」裡, 大白天, 牆壁是燙的, 桌子椅子是燙的, 水泥地面更是燙的, 我們幾乎都是赤身裸體, 除了腰間的一條內褲, 全身沒一根紗, 個個也全是赤腳大仙, 好在沒有甚麼外客來, 馬指部政戰部主任來過一次, 因為是自己的長官, 叫個立正就意思到了, 主任兼馬指部政委會主委又兼心戰指揮所主任, 既是自己人, 著個短褲衩也就不以為忤了。台長職責所在, 長官到一定要做簡報, 我們當編撰人員的自然排排坐, 恭聆主任聽了簡報後的訓示, 考箱這麼熱, 還擠了七八個大漢, 熱氣人氣已經快熱到飽和, 主任待不了三分鐘, 上衣便已濕透, 他臨走撂下一句話: 「找營務組設法把頂子加高, 太熱了!」
有一次九三軍人節, 台灣各界例行式的組織了好幾個勞軍團, 馬祖比金門差了一大截, 馬祖團由廣播名人徐謙小姐率領, 康樂隊和這些歌星們在小山壠唯一的一塊空地上演出, 徐謙小姐以廣播業同行之誼特地來我們台拜會. 以前沒有電視的年代, 廣播是最深入最普及的傳播利器, 由於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廣播名星更具一種朦朧的神秘感, 如今名人親到電台, 轟動了整個牛背嶺, 把班班哨哨的兵丁們全招喚了過來, 康樂隊的表演都放棄了, 因為廣播名星, 從來都是只聞其聲, 不見其影, 而廣播名星以中廣的馬首是瞻, 尤其是白茜如和徐謙, 更是名星中的名星, 如今來到馬祖勞軍, 怎不令聞名久矣而欲渴望一睹丰采的前綫官兵欣喜若狂! 這些聞名而來的官兵, 幾乎把我們電台包圍得水洩不通, 電台自開播以來從未見過如此盛況。
然而他們在烈陽熱照下苦等了老半天等不到這位神秘人物出現。其實徐謙小姐她正在我們組裡受烤刑呢。這樣稀少的貴賓, 破天荒的第一次光臨我們電台, 是馬祖台多難得的光彩, 今天來了, 豈能輕易放過? 組長要身兼導播、播音員、錄音員及記者等多重身分的老劉-劉亞軒, 率領兩位女播音員對徐謙進行採訪, 採訪完晚間八點要上「馬祖列島聯誼會」播出, 這個節目是唯一指明「對內節目」, 本來所謂對內對外都是掩耳盜鈴自己騙自己的玩意, 廣播一出, 誰能說是對外(對匪) 節目, 你的收音機和你的耳朵不准聽! 這很幼稚可笑, 但既然上級這麼說, 我們也只得這麼說。然而真正紙上談兵的還是: 外島根本不准私人擁有收音機, 因為收音機根本不能開, 一開就是對岸的! 他們的電波之強, 幅射範圍之廣, 簡直披天蓋地, 幸虧上級規定: 官兵不得持有收音機, 否則滿山滿谷豈不全籠罩在匪區廣播之下了! 再進一步說, 既然匪方廣播聽不到, 耳不聽而淨, 那你何以能聽到馬祖台專門對內的「馬祖列島聯誼會」呢? 而且節目撰稿人還偶而編造幾則假觀眾投明信片點歌, 聽眾除了南竿本島各村, 還有北竿、東引、烏坵、東西莒離島的熱心聽眾, 搞得像真的一樣。事情不能深究, 深究就沒有意思了, 全馬祖夠資格能收聽廣播的只有三種人: 一是監聽者, 二是擔任無線電發報機的通訊士, 三便是我們電台人員, 其中二者是職責所在, 只有收發報機得利用工作休息間歇期偶而偷聽一下, 此外沒有第四種人有此資格。
有個叫小董的, 漫畫畫得好, 他學牛哥筆法, 幾可亂真, 他常用明信片背面畫幅漫畫寄來, 例如他點凌波的梁祝, 葛蘭的曼波, 白光和紫薇的甚麼歌, 除了歌名還附帶她們漫畫像, 只有這一張是真的, 其他都是造假、灌水的。
回頭再說徐謙小姐, 她那天被整慘了, 室內溫度總在三十三四度左右, 外面雖有大太陽, 可還有點風, 屋裡卻是個大烤箱, 直烤得徐女士香汗淋漓, 花容失色, 上衣幾乎貼在背上, 組長把唯一的一台電風扇拿了過來, 但室內溫度過高, 管不了用; 徐小姐和其他小姐們不停地搧著小手帕, 那更無濟于事, 有人拿疊稿紙給她們當扇子搧, 也擋不住汗水直冒, 然後從額頭、臉頰流下來, 形成一條條小水溝, 直往前胸滴, 我們男生, 大都大手掌往下一抹, 往後一甩了事, 女生不行這麼做, 一抹, 臉就花了, 非得用小手絹的一點一點地去蘸, 大水如潮, 蘸怎麼管用? 但這種矜持是必要的。外面涼快, 為甚麼一定要在室內錄音呢? 劉導播兼劉記者說: 室內收音好, 晚間播出的效果就好。組長說這個堅持是正確的。
天可憐見, 全電台甚至可以說全馬祖, 就僅這一千零一台手提收錄音機, 日本製SONY牌的, 一台約五六公斤重, 劉記者個頭矮, 半點不像東北產, 可他耐力體力都不錯, 一隻手提著它上山下海跑遍南竿北竿及離島, 任勞任怨。那台SONY 也和他一樣任勞任怨, 全年無休, 從不拋錨、故障, 如果它故障拋錨了, 那電台的外訪錄音工作就得全部停擺。所謂全年無休, 也就是這個修字, 它若是要修, 那麻煩可大了, 送回台北修, 來來往往加修修等候, 起碼得等兩個月以上。那麼, 電台乾脆關門算了。
工欲善於事, 必先利其器, 這十個字人人懂得, 這也是作任何事的必要鐵則, 偏偏就我們的長官不懂, 豈不奇哉!? 豈不怪哉!
如果是變生肘腋, 倉促應戰, 我們缺東少西還說得過去, 可這是謀定而動, 「謀」了好長一段時日了, 怎麼端出來的還是這麼一盤爛醃菜? 俗說三軍未動, 糧草為先, 這糧草, 不光是糧食草料而已, 而是泛指一切後勤補給, 這屋舍, 這機器儀器也全是後勤, 沒一樣是「前」勤的, 後勤不弄妥當, 怎能教前線官兵打得稱心順手, 怎能讓衝鋒陷陣者無後顧之憂!?
現代戰爭, 靠的是科技, 不是人多。我們所強調的更是以寡敵眾, 心戰尤其要講求不戰而屈人之兵, 廣播是心戰利器之一, 首先電力發射不如人便已輸了一半, 這一半原是可以彌補的, 我們卻自甘居於劣勢, 自曝其短, 這是打仗之道, 克敵致勝之道? 這些小道理, 我們當基層的士兵、炊事兵都懂, 怎麼就我們主其事的長官不懂?
硬體設(裝)備如此不堪, 軟體就更別提了!
軟體是甚麼?
軟體就是思想, 就是人腦, 就是書寫文字的基本功, 就心戰來說, 就要具備一點最起碼的馬、列、史、毛的基本認識, 要懂一點最起碼的「匪情」, 這匪情可不是課堂上教官隨便罵幾句「萬惡共匪」就可以的。那是對內的文宣, 不是真正的匪情。
可我們被派上寫心戰稿的, 不管甚麼貨色, 全是抓進菜籃子的都是菜, 也不管那是不是道菜, 能入口嗎? 能端得上桌嗎?
我們的長官才不鳥這些事, 他認為他教過的學生都是一級棒, 個個都能一以當十, 十以當百的大將之才。
結果大相逕庭, 完全不是那回事!
別的我不清楚, 就以這次我們同派馬祖電的六個人來說, 有五個完全派不上用場! 一中尉雖是老將, 可他從未拿過筆, 連普通公文也未曾辦過, 只因他還識得幾個方塊字, 上級就以為他也能當編撰官, 也能寫心戰廣播稿, 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可能連封信都寫不通呢!
說實話, 那四位新少尉更是大笑話, 他們全是幹校新聞系畢業的, 長官更是期望過殷, 哪知道這四位全是銀樣蠟槍頭, 徒有銀光閃耀的亮槍頭, 原來卻全是蠟做的, 絲毫派不上用場! 我們組長的眉頭皺得幾乎和下巴連在一起了! 這怎麼辦呢? 電台雖是聾子的耳朵, 在任務上卻也是一個螺絲一個釘的, 每個螺絲有每個螺絲的功用和位置, 如今六分之五不堪使用, 另外六分之一僅能算備胎, 備胎者實在不指望用到它, 備而不用, 萬一有需要才卸來湊和一下。那個備胎就是在下, 那個小准尉, 一般都叫我「張文書」, 因為我原是文書上士, 以資深士官考取准尉的。林口總隊裡的長官同僚, 大都叫我「張文書」而不名, 總隊的前身是「反共義士戰鬥團」, 軍官佔85%以上, 駕駛士、炊事士、傳令士, 傳令士和文書士等等雜兵總共約佔15%, 因此士官較軍官突出, 而文書士比軍官受重視。此一反常現象, 在國軍中算是異類, 與眾不同。
我們報到一週, 組長作了一次能力測驗, 每日按照部頒心戰主題各寫一篇十分鐘的廣播稿, 明天一早交卷。我們在揮汗如雨下各自埋頭苦幹, 結果第二天, 組長只看到我的唯一的一份, 所以評比也省了, 宣佈也都不宣佈了, 到最後組長只得無奈地說: 以前兩位留下來的工作, 張准尉, 你全挑了罷, 能者多勞, 沒辦法, 你辛苦些! 說的輕鬆, 千萬斤重担往我肩上壓, 我居然一聲不吭的生受了, 一則我級職低, 二則認命, 三則也有那麼點虛榮感, 四則聽郭中尉和組長聊天時說過, 吃虧就是佔便宜。我側耳聽過, 吃虧就是佔便宜, 甚麼意思? (准尉是終身職, 如不經過初級班六個月的訓練, 到死都是准尉) , 考績即使打優等也是白搭。 那我能佔甚麼便宜呢 ? 大概只有吃虧二字了。
吃虧就吃虧, 也不過比別人多寫幾篇稿而已, 前面說的千萬斤担子, 是誇張了些, 沒那麼嚴重吧, 死不了人的。在意的是無意中聽來的那句「能者多勞」, 說得我暈陶陶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
可當我又累又忙得暈頭轉向時, 還有人冷冷地刺上兩句: 能者多勞嘛! 那光景, 全電台官士中, 我是第五或是第六老, 比起那四位新少尉來, 我應列入中年之境, 雖然李翰祥選十大傑出青年時已三十九歲, 我就一直以他為標準 , 怕老、不服老, 是所有進入老字輩最大的恐懼威脅, 這是通病, 是以仍自以為還年輕, 由於健康狀況尚好, 那股衝勁尚在, 是以即使每天至少要寫出三千到四千五百字的廣播稿, 沒天沒夜的揮汗埋頭苦寫, 卻仍不以為苦。寫稿這檔子事, 由生澀漸進到熟練, 由熟練後能生巧了。
電台的資料靠的是上級頒發的每週心戰主題 , 但主題只指出大方向、大原則, 其他要靠自己去找, 找資料是門小小的學問, 這學問是我的不傳之秘, 連組長、郭中尉都唬住了, 問我: 這個資料哪兒來的? 我的回答是聽那邊廣播。
電台有好幾個小收音機, 大都放在抽屜裡很少用得著, 我卻當它是資料來源之一, 而且就地取材, 即學即用。深夜(其實是凌晨三四點之際), 大地萬籟俱寂, 唯一的聲音是海風和海濤, 小收音機雜音多, 品質非常不好, 但此刻的收聽品質最佳, 人躺著, 收音機放在耳畔, 慢慢找慢慢扭, 聲音很細微很遙遠, 千萬不能錯過。先把自己的呼吸調勻, 讓心臟的跳動撥到最慢、最平靜、最低沉的那個境界。有時是江西、貴州、四川、陝西西安, 東北或浙江, 不管是哪, 都不要扭它, 隨他去講, 講著講著我便寂然入夢。
聽了一整晚, 有時竟沒一條可供我寫稿的, 但若遇上一條有心戰價值的, 我便拿來抄了又抄, 用了再用, 而且寫得又快又好, 既順手又稱心, 組長看了稿子又問, 這條資訊哪兒來的? 廣西人民電台播的。
節目組尾端靠土牆的那一小塊, 從來沒人去注意過, 我無意中發現, 是用草繩捆好了的一綑綑影印資料, 上面印的幾個大字: 「共匪廣播輯要」影印(油印? ) 條件很差, 黑污污的, 字也不清晰, 還有一種「共匪地方廣播」, 條件更差 !
這份影印文件是釘書機釘成一本本的, 十六開, 每本約三五十頁, 是國防部(軍事)情報局印發的, 左上角還特別印了機密二字。
由於室內太悶熱, 站不了三分鐘便遍體汗濕, 而且我只是站著翻翻而已, 無法仔細閱讀。
人的睡眠最重要的階段是凌晨三到五點, 這個時段, 人睡得最踏實、最甜、最沉, 也最惱人把他吵醒或叫醒, 從前有兩句順口溜: 「寧可三歲沒娘, 不願三更叫床!」(此叫床非彼叫床, 乃是三更被叫起床之意。) 當士兵時常被人從熱被窩裡叫起來接衛兵, 最令兵厭惡的衛兵是十二點到凌晨兩點的, 當兵的順口溜是 : 「孬崗孬崗十二到兩, 兩頭睡覺中間站崗 」。
不知有多少為了工作和職業不得不早起的人, 作夢都在渴盼凌晨能多賴一賴床的人, 他們對於太陽曬到屁股尤擁被高臥者的羨慕, 甚至嫉妒到雙眼噴火! 而我, 這個二愣子, 居然把這別人渴渴盼望的最好最養身的難得光陰白白浪費在聽收音機上, 真是暴殄天物, 罪該萬死的蠢漢! 雖然是為了工作也不必如此糟踏呀! 郭中尉告訴我: 「你這樣晨昏顛倒, 娛樂和工作不分, 尤其在天還沒亮的那一段聽收音機, 那是最傷身體的」。 我說「謝謝」。 但心裡在辯解, 我是為了工作在找資料啊! 否則那最枯燥的地方新聞有啥好聽的!
後來想起那天不是無意中發現一綑綑沒人看的「共匪廣播輯要」嗎 ? 那天天悶, 已是汗流浹背, 只翻了一兩頁便丟了。同時也看到「共匪地方廣播」, 但我連翻也沒翻, 如今想起, 我收聽的不就是地方廣播嗎? 看來我要改正我的笨辦法了。
特地去找了幾本來看, 果然和廣播裡的一模一樣, 而且全中國各省各自治區的二十四小時都收錄齊全。只是地方廣播的印製條件比廣播輯要更差! 字與字行與行間排得密密麻麻, 非但一絲空隙不留並且印的模模糊糊中有兩行字疊在一起, 好像第一次印得不清晰再印一次, 如此字更難辨認, 看得很辛苦, 還不如聽廣播。聽廣播放在耳邊, 可聽可不聽, 身體躺著, 人在半醒半睡之間, 算是半休息狀態, 我覺得很安適, 今晚仍舊回我的老方法。
我們寫心戰稿的依據是部頒每週心戰主題, 主題只是大方向的三兩條, 等於三兩根大管子, 只是原則性的, 裡面空空如也, 內容的充填必須是自己想辦法去找。當年軍人退伍都沒有錢, 叫你「自謀生活」, 怎麼「謀」, 謀不謀得到,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們既幹了這一行, 當然懂得如何自處.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