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獎  續(中)

    在馬祖當兵, 食衣住行一切生活所需, 都不能用正(平)常的標準來看待. 我們新來乍到, 陡然一下子有些難以接受, 但隨後也就坦然了。 這次總隊派了六人到馬祖廣播電台換班, 一老中尉, 四新少尉, 一老准尉,  老准尉就是在下。

    老組長為我們六個新進人員分配「宿舍」,每人扛著行李、臉盆、牙刷牙膏、便鞋拖鞋的跟著走。天快黑了, 要經過大小兩個亂葬崗, 亂葬崗就是沒有規劃的亂葬, 橫的直的高的低的, 塌壞、新建的不一而足, 都是羊腸小徑, 且都是墳與墳之間的間隔。馬祖沒電, (馬祖只有三個地方用小型柴油發電)電力有限, 如圓台山的司令部, 只管坑道內辦公, 梅石附近的馬祖日報, 只管排字印報用, 報印好就關機, 另外就是牛背嶺的馬祖廣播電台, 發電後才能開機, 早晨、中午、晚間各發一次電, 電台結播就停。但司令部可得全天候, 若一停電, 坑道內就漆黑一片, 伸手不見五指, 別說辦公, 私也辦不了。

    小徑寬窄高低不一, 很難走, 若逢雨天則更是寸步難行, 常常摔得渾身泥漿。組長右手往前一指: 就是這兒了。前面看不到甚麼, 那個姓徐的新少尉說:「前面除了個大土堆, 沒看到營房呀? 」「這山上哪兒有營房, 全馬祖也找不到一棟, 連司令官也住坑道。」 「那我們的宿舍在哪? 」 「宿舍? 喏！」組長順手一指：就是那土堆。

  「天啊! 這怎麼能住人!」那個姓徐的新少尉幾乎大吼大叫起來, 一向嬌生慣養的年輕人顯然不能接受眼前這事實, 太殘酷了, 太難以讓他承受了! 組長冷冷地撂下一句:「 你以為這裡開了一家圓山大飯店? 當兵的能耐就是隨遇而安, 有地方給你睡、有飯菜供你吃就很阿彌陀佛了。跟我進來分配床位.」 為表示公平起見, 抓鬮或是抽籤, 左邊門口是1號床, 右邊門口是6 號床, 抽到哪算是哪, 碰運氣, 門口的風是大些, 可是空氣新鮮; 最裡面的空氣差, 可是聞慣了也就沒啥了, 當兵的誰的腳不臭, 可是它治傷風感冒最靈, 比醫官開的感冒藥管用多了。」

  人在屋簷下, 哪得不低頭, 那位菜鳥也就默然。

  天黑了, 上燈。誰上燈? 上甚麼燈? 又是那位菜鳥發問：「電燈開關在哪? 」我們幾個竊竊偷笑, 這是甚麼年代, 甚麼場合啊。沒人回應答理, 我也已經躺下了, 有人還在悉悉索索的摸索甚麼。

  這座寢室, 好像是個廢棄的碉堡, 又不像。碉堡至少三面或四面牆啊, 該有個窄窄的門吧, 沒有門該有幾個射口吧? 結果它甚麼都沒有! 只有背後半堵牆, 其實根本不是牆, 而是一截被挖堀過的小丘, 開發到一半突然停了工, 因為山背風, 被人利用隨便搭起一個棚而已。

  前端, 左右各有一段隆起土堆, 只及膝蓋高, 猜想原來要做工事甚麼的, 可是一開工就停了, 不知為何? 過了幾天台務組長告訴我：「甚麼呀, 都是墳堆, 你們睡的床也是, 原先沒這麼高, 蓋女播音員宿舍時, 剩下的爛泥巴就挑來糊高糊厚, 廢物利用嘛。」

  說者無意, 聽者有心, 第二天一早, 那個睡最靠邊的小徐聽到,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報告台長, 他實在沒辦法睡那個破寢室, 請求台長把他調回去。台長聽了當場愣住, 半响才回過神來：「你閣下說甚麼 ?  請求調回去? 普天下軍人也沒聽說過這回事。當兵的哪有討價還價的事, 你怕苦, 換誰來? 哪個人願意到這危險又艱苦的地區來, 他的命比你的賤嗎? 軍隊軍令如山, 派你去哪就去哪, 哪由得你揀精挑瘦的? 好, 現在我就批示：不准! 以後你也別再提起, 這是個大笑話!」

  徐少尉才不管甚麼大笑話小笑話的, 第二天一上班就報告了節目組長, 請求調換宿舍, 因為他再住下去, 肯定會發瘋, 這幾天不但徹夜未眠, 而且發顛發抖, 老覺得他稻草下面那位不知尊姓大名的前輩, 趁他顫抖完了哭累了正在喘氣, 休息的當兒, 忽然背後給戳了一針似的, 他好不容易入睡, 正迷糊間又給戳了一下, 有時在背上, 有時在腰部, 有時又上了脖子, 感覺下面的前輩目的並非在戳他, 而是存心開玩笑, 或者要找上面的人說話、聊天。如此弄得我們的徐少尉三四夜沒一夜睡得好。他已有嚴重的精神衰弱了, 在這樣下去, 他非瘋了不可。他跟組長報告之際, 我們多數都在場, 組長只笑了一下：這是天方夜譚, 你那個床位我睡了將近一年, 郭中尉睡了半年, 甚麼事都沒發生, 也許我和郭中尉都是老兵油子, 鬼不敢找麻煩, 你是新少尉, 故意要逗逗你。我看你眼圈子發烏, 的確睡眠不足, 好罷, 本組長跟你對調, 這地方原本是亂葬崗, 凡是土堆隆起的地方, 十之九下面有死人, 死人有甚麼了不得的, 十幾二十年過去了, 他們早已是一堆枯骨, 枯骨和枯木一樣, 老了朽了腐了爛了, 最後便成粉末、塵土, 有甚麼好怕的! 你剛任少尉, 年輕有為, 將來要當帶兵官, 帶兵官都怕這怕那, 你怎麼帶? 你的部下會笑死你!

  寢室還是換了, 組長當了我們的室長, 自這位神經質的徐少尉離開以後, 我們倒也相安無事。由於組長為人嚴肅, 不太愛搭理人, 是以大家一進入寢室, 就悉悉索索地把蚊帳掛好就上了土床, 上了床除了此起彼落的打呼、磨牙, 說夢話之外, 就各自找周公去了, 一夕無話。

  下雨天, 泥路窄而濕滑, 小號就在門口方便, 反正牆外就是斜坡, 有雨真好, 順著雨水往下流, 這兒是個小山谷, 底下茅草長得比人高, 因為大小便全往下沖, 肥料無處可去, 就成全了這些茅草, 茅草長得好也回報了我們。我們寢室上半截(十之六七) 全仗它們編的圍牆。冬天固然擋風徒有其名, 但夏天可真涼快, 到後半夜還得加棉被軍毯。

  說了上小號可以隨地解決, 隨時可以掏出自己的小弟弟來, 反正都是男人, 朝甚麼方向都行。剛來的時候還有所顧忌, 掏小鳥之前還禮貌似的打個招呼：各位前輩老領導, 我內急等不及了, 得罪之處請多多包涵。愈到後來愈隨便, 本來嘛, 小便大便就是要人方便, 方便就可以隨便, 甚麼忌諱、禁制、禮貌擺一邊去, 鬆了扣子端出來就尿! 這是小號, 小號者小事也, 可見大號就是大問題了。

  人是動物, 有喝必有撒, 有吃必有拉, 山上連宿舍都沒一間, 哪有可能設置一個廁所?

  蔣經國任總政戰部副主任時(主任蔣堅忍)曾發下一紙「戰士的話」,要求三軍官兵研讀、背誦、讀通。我們整個營由營長帶頭, 日日夜夜唸經似的, 還有抽查、測驗、考試, 搞得熱火朝天。

  「戰士的話」通篇不過三兩百字, 我們個個背誦得滾瓜爛熟。然而過去五十多年了, 依稀隱約中只斷斷續續記得其中幾句, 如「青菜豆腐最營養, 亂吃東西壞肚腸」, 如 ：「宿營挖廁所」等, 記不全, 就這幾句印象深刻。

  宿營是臨時性的, 都要挖廁所, 撤營離去要填土掩埋, 但這僅是個理想很難做到。馬祖廣播電台建台已兩年多, 僅建了兩間小建物, 一是電台節目組, 一是兩位女播音員寢室, 女播音員寢室僅兩小間, 一半是女播音員所住, 另一半是台長室, 台長倒不是特等享受, 他是兩個女生的警衛、保全, 責任重大。

  另一間是電台節目組辦公室, 此乃牛背嶺上最現代化最豪華的一間建物, 約半截人高的磚牆, 上面覆以一塊諾大的白鐵皮, 整張白鐵皮拱起來, 最高的頂端約一人半高, 個子稍高的手一舉就碰到屋頂。

  這種叫做「半永久建物」(？）冬冷夏熱, 因為鐵皮傳熱特快, 中午十一點, 裡面的人再也待不住, 紛紛往外跑, 外面是火球似的太陽當空照射, 屋前屋後就這一棵一人來高孤另另的不知名的雜樹, 葉子稀稀疏疏, 一付營養不良的樣子。這棵幾近光禿的樹, 能在此生存, 已是很不簡單, 此處位牛背嶺往左伸出的小嘴子上, 平日海風十分強勁, 甚麼植物都難以生存, 這棵樹能活下來, 而且長得這麼高, 這麼堅挺, 真是少見, 它的堅苦卓絕與惡劣天候地裡的奮勇搏鬥精神, 令人無限感動和欽敬。

  這棵瘦不愣精的小樹, 竟成為我們節目組的唯一風景, 也是牛背嶺上唯二的樹。(另一棵老而大的樹在左前方山坳裡, 因係斜躺著長在山谷裡, 不走到近處看不見, 似乎也不屬於我們電台的勢力(管轄)範圍）。

  節目組的這間建物, 因是白鐵皮做頂, 日光和月光下銀光閃閃, 很是堂皇, 然而它是宜遠觀而不宜近覷, 第一, 它大小只七八尺, 最多可放置六張小木桌, 桌子靠邊放, 中間要讓出走道, 桌子一靠邊, 人的腦袋就靠貼近鐵皮, 白天鐵皮火燙, 考一兩分鐘都令人受不了, 桌子椅子和水泥地面全是燙的, 公家發的長統膠鞋全脫了膠, 或者發軟, 膠底甚至有融化跡象。

  節目組六張小桌, 但最後兩桌沒人坐, 因為熱度太高, 人沒法子坐, 前面四桌雖能坐人, 但都頭腦昏沉精神委靡, 揮汗如雨, 自組長以下, 全是赤膊上身,  

著短褲、打赤腳, 好在這兒是獨立王國, 少人來, 播音小姐有時來節目組洽公, 主要是稿紙上的字辨識不清, 要來請教組長或撰稿人, 但她們進來不得, 因為我們全體男生除了腰間有條短褲, 其他部分幾近全裸! 她們先在坡下大聲叫嚷： 「組長, 組長, 請出來一下, 有事請教。」組長一聽 , 連忙找衣服上身, 可是上衣太短, 遮不住下半身, 別人遞給他一件雨衣, 他披上就下坡去了。我們這兒是女人和長官的禁地, 來時必先電話通知, 否則我們措手不及, 會出洋相。

  馬祖電台開播已兩年多, 屋子僅節目組這一小間, 且不適宜住人, 更不適宜工作人員辦公, 寫稿。 不知當年規劃、設計建造的是哪位高人, 他不是白癡便是天才! 電台編制不小, 計有機務、播音、控制員、編撰、記者、行政、駕駛兵、伙房等三十餘人,他們住在哪? 叫三十幾個官兵全席地幕天? 他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血肉之軀, 即使是鐵鑄銅澆, 也經不起兩年七八百天的日曬雨淋, 風吹雨侵!

  光有硬體(而且只一點點意思意思) 就可以放送廣播嗎? 就可以和對岸的福建人民廣播電台、福建前線解放軍廣播電台(?)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對抗硬拼嗎?

  固然是正值全民克難運動時代, 但電波是科技玩意, 這可克不了難。再說, 人的因素佔第一, 人是一切的主帥, 對敵心戰靠甚麼打? 靠思想, 靠我們是解救大陸十億苦難人民于倒懸的仁義之師, 要去消滅倒行逆施、殘害人民的萬惡共匪的, 我們是要反攻復國的!

  (這些話如今看來是個大笑話, , 但當年, 我們的長官、我們的最高領導都是信誓旦旦, 義正詞嚴, 面容肅然這麼說的。您不要笑, 當年我們都是這麼信以為真並且奉行不渝的。但是養兵千日, 用在一時, 你平日就要好好的養啊, 到了用時才有得用。像這樣, 光叫我們又要馬兒跑得好卻不讓馬兒吃把草, 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遑論其他!

  是的, 遑論其他! 皮之不存, 毛將焉附, 連間適人住的最起碼的宿舍都沒有, 還能說甚麼!

  前段曾說到我們的床鋪, 忘了說圍牆。 更忘了說屋頂。

  圍牆是就地取材, 割附近茅草編的, 大概年成久了, 茅草乾了, 裂了, 變成絲絲, 擋不了風, 後來(也是我們的前輩 ) 又加編了一層稻草, 馬祖不產稻子, 稻草也是由台灣補給的, 在馬祖珍貴得像白米。一下船就搶光, 多半用來鋪床鋪, 我們的前輩卻用來編圍牆。農村出身的人都相信, 稻草是仙草用處很多, 無論鋪床、燒鍋、做圍牆、圍籬, 都是上等好材料, 稻草編的靠內, 暖和；茅草的在外ㄧ層。

  那麼我們的屋頂是甚麼? 說起來你不會相信, 是鐵皮。這鐵皮和節目組頂上的鐵皮不一樣。前者是整塊的, 我們是一小片一小片連接起來的。

  它們是罐頭吃光了, 剩下的空罐子, 剪開, 敲平, 四角各打一小洞, 用鐵絲穿起, 一片連一片、一片搭一片, 像泥水匠搭瓦片一樣, 上片比下片高, 還有橫向的,  這樣一片片疊上去, 直的橫的, 疊個千兒八百片, 那就算是一整塊的屋頂了。

  「天啊! 千兒八百片的, 那得花多少時間呀! 」有人叫嚷, 不知是讚歎還是感慨, 組長接了腔, 古人說：「一絲一縷, 當思來處不易, 現在要改, 一罐一片當思來處不易, 一片一釘, 恆念物力維艱, 我們能不受風吹雨打, 還可以仰觀天象, 欣賞月光, 我們可真要好好感謝這些勞苦功高的無名前輩! 」

  「他們是哪個部隊?」

  「不可考了, 但廣東兵多, 以前還有木牌子墓碑, 後來都給人拔掉了, 我這床下的就是廣東高要的。」

  「為甚麼把這些墓碑也拔了?」

  「燒火呀, 你總不能嚼生米罷。  睡覺睡覺!」

  睡覺, 我還沒有睡意, 腦海裡一直圍繞著房舍打轉。

  固然房屋居住由地區司令部負責, 但我們配屬單位為啥不大力爭取呢? 你住房都沒有, 我們的人員如何工作, 無法工作如何能開播?  我們的長官可能忘了我們是在與敵人作戰, 我們在打仗呀!

  這樣想的可能不只我一個, 但我們沒有發言權, 我們只得噤語, 悶在心底!

  金門也是戰地, 生活條件也是苦如黃蓮, 且經常捱砲彈, 可是他們至少還有個碉堡可以睡覺。                                                                                 還是那句牢騷 : 馬祖比金門, 差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