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前站和保密防諜
凡在大陸當過兵的真正老兵 , 大概總還記得「打前站」這個名詞罷 ? 在台灣從軍的 , 別說服役一兩年的充員官充員兵的聞所未聞 , 即使出身陸軍官校 , 如今已升到中將上將的 , 你請教他 , 他必然給你一個茫然的答覆。
因為這個名詞不合潮流了、過時了、早就消失了。
「打前站」是啥 ? 增援、補充、調防、移駐、部隊行動前所派遣之先遣人員也。
先遣人員所為何事 ? 只為分配各單位駐地 , 主要還是為長官和部隊安排住宿之所 。
譬如 : 一個旅要從新店移防到桃園、新竹, 旅部副官組派一個軍官率領各單位派來的特務長或軍需上士 , 在地上攤開一張簡圖 , 分配各單位區域 , 然後分頭去「號」房子。
號房子是打前站的主要任務 , 到某地 , 先看準那間房子最好 , 應該由旅長住 , 前站人員便在那屋子的牆上寫下旅長室或xxx旅旅部 , 然後那一間是副旅長, 這一間是機三連 、 特務排 。 稍大一點的破廟、祠堂或早已停課的學校 , 劃給馬厩或砲廠 , 或我們連排的官兵去住。
每次打前站 , 通常點名到我 , 營部的副官 , 連上的特務長 , 都會找上我。一個基層的士兵憑甚麼如此吃香 ? 沒甚麼 , 只因為我認識幾個方塊字而已。 當年軍伍中文盲特多 , 士兵文盲 , 許多下級軍官同樣是文盲 , 派我去 , 是要我在牆壁、樹木、石敢當等石碑上寫路標指引 , 就這一點點功用 , 然而非我莫屬。
很久很久以前 , 我寫過一篇文盲特務長的事 , 他真的不識字 , 但認得鈔票上的面額 。 一塊、五十、一百、分得清清楚楚 , 絕不會搞錯 , 因為鈔票的顏色、大小、寬窄都一目了然。
不識字怎可以當特務長 , 特務長是專司全連民生物資金錢等等數百人的總執行者 , 大字不識應該擔負不了這工作, 可他擔負得了的很 , 他的親姪兒是軍部軍需處長, 官大、權大 , 錢更多 , 特務長虧就虧在不識字, 否則, 軍伍混了幾十年還是一個官不官 , 兵不兵的准尉特務長 !
特務長找我當幫手的唯一任務是號房子時寫路標。
寫路標很容易 , 只須在牆面、石敢當、轉角處樹木及電線桿等處寫上 : 砲三連向右轉20公尺 , 砲兵營部、營長室、副營長室 , 字後劃個箭頭等等 。當時我的能耐也只有這一點點 , 任務也只有這點 。打前站沒甚麼了不得的重責大任 , 但佔房子、劃路標也是忽略不得的;否則, 後面趕到的大部隊 , 便只有露宿街頭了。
或問 : 你們部隊住進老百姓家的房子 , 有付房租嗎 ? 有徵求過同意嗎 ?
愛說笑 ! 當兵的住房子有聽說過付房租這回事的嗎 ? 至少我從來沒聽過。 至於徵求同意是半強迫性的 , 邊進駐邊臨時打個招呼 : 「老大爺(或老大娘) , 對不起啦 , 你家的房子我們部隊要借住一下」。 招呼打過也就徵求過同意了。居住在戰區內外的老百姓 , 倒楣透頂 ! 從民初的軍閥割據、內戰、打混仗、到日軍佔領期的國族之戰 , 到後來的國共爭奪戰 , 或更早以前的洪楊、太平軍之戰 , 都是這種模式 。他去, 你來, 你走他來, 身陷戰區的人們早已見怪不怪的習以為常了。誰教他先祖先宗到這個鬼地方安家呢 ! 一兩百年都是這般戰火殺戳 , 能苟存一條小命就算是千幸萬幸了。 房子、田地也早已不屬于他家的了 , 一兩百年的征戰打殺、蹂躪踐踏 , 那些田地早已寸草不生了 , 可是 還是得待在這兒, 漫天風云、遍地戰火、無錢無糧、他們能往哪兒去 ?
所以徵求不徵求同意 , 那已是具聞 , 沒甚麼意義了。或說 : 中央軍的紀律就是差 , 所以才連連落敗, 最後逃到台灣去。
這話不公平 , 在那時 , 不管哪個軍隊 , 都一樣。因為軍隊是很多人 , 幾萬、幾十萬, 你能忍心看他們露宿曠野街頭 ? 春夏還可以 , 不下傾盆大雨還可以 , 但若遇上一連四五天、十天半月的連綿淫雨 , 再若碰在深秋或隆冬 , 你無法想像那些官兵的悲慘處境 , 想想 , 他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 , 也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哪 ! 想到自己的子弟、骨肉、能不發點惻隱之心嗎 ?
不可冤枉他們 , 他們的愛心、仁心、民胞物與、惻隱之心都比任何人豐沛而且熱忱滾滾 , 然而這些地方淪為兵家之地已久 , 兵來兵往 , 對兵的印象實在吐不出一個「好」字來 , 幾百年了 , 久了、老了、疲了、煩了、再多的愛心、仁心也會消磨殆盡 。而且出身不一 , 品流複雜的兵兵卒卒 , 不但厭惡 , 簡直痛恨 !
然而天下烏鴉一般黑 , 你嫌這個部隊不規矩 , 手腳不乾淨 , 換來的新部隊可能比前面的紀律更差。 這是這兒土生土長在地人的宿命 , 沒法子 , 那就認命罷 !
順來順受、逆來逆受 , 若是局勢逆轉 , 原住在這兒的部隊打了敗仗 , 被敵軍攻下 ,( 這敵軍別管是共軍或中央軍 ), 這兒的大災難便從此開始 !
民國三十五年底 , 我們部隊進駐蘇北如皋縣 , 我們連部住的這一家 , 十一口人 , 十個女人和一個年紀很老的老頭 , 老頭是父親 、 是公公 , 其他是大媳婦、二媳婦、三媳婦、四媳五媳六媳七媳、八媳、九媳、第十位是這家最小的未出嫁的閨女 , 前面九個全是寡婦 ! 附近人家和我們當兵的全叫這家是寡婦堂。
這家男人有的是給國軍槍斃的 , 有的卻是給新四軍活活打死的 , 有的被強征去當兵 , 或被鼓動去參軍 , 也都在陣上就死於非命。這家大嫂最痛恨國民政府 , 她老公就是被國民政府中央軍槍斃的 , 原來蘇北地區被新四軍佔據 , 她丈夫被派任保長 , 國軍克復後 , 被判定是附匪份子 , 當然要槍斃 , 後來如皋又失守 , 重回老共手中 , 共軍又命他家老九當保長 , 也不知甚麼原因拖出去開公審大會 , 活活被群眾亂棍打死。
這家寡婦堂的命運真夠悲慘 , 她家十女一老頭 , 分成兩派 , 被國民黨軍隊槍斃的當然恨國民黨 , 但也不見得喜歡共產黨 ; 被共產黨殺害的也不喜歡國民黨 , 不管哪黨的軍隊進駐 , 都把當兵的恨之入骨 , 尤其是那位掌大權的大嫂 , 成天侉著一張寡婦臉 , 比寒霜還寒 , 向她借一個小木桶打水都不肯。( 她家是四合院 , 兩面房子兩面牆 , 中間有天井 , 天井邊上有口井) , 冬天的井水溫溫的 , 很好用。可是大嫂不借桶 , 井水深 , 彎著腰都搆不著 , 只得用漱口杯去門外水塘裡舀水洗臉 , (漱口杯是竹筒子 , 通常當飯碗用) 水塘水是死水 , 烏黑又有股臭味 , 但也將就了 , 上面浮著一層薄冰 , 舀水時得先敲破冰面成一小洞 , 輕輕舀出 , 或者把硬梆梆的毛巾放進冰洞中泡濕 , 如此才能抹把臉 , 至於刷牙 , 能免則免。
在這酷熱又潮濕的台灣, 一住一甲子 , 想那北地的寒冬生活 , 幾乎差不多都記不清了。
戰爭既殘酷又艱苦 , 沒一點人味兒 ! 自己是怎樣走過來的 , 有些茫然 , 是不願去想還是不敢、不忍去想 , 自己也說不清。
從打前站時想到寡婦堂 , 從殺戳血腥的戰地想到承平時代的今日 , 有恍如隔世之感。怎麼不恍如隔世呢 ? 過去一個甲子了 , 只是, 打前站打了好多次 , 卻至今仍未弄清楚前站還是前佔 ? 站者 , 站驛之站 , 驛字早沒落 , 早沒人記得這個字 , 站字也消失了 , 倒是佔字還偶而出現一下 , 例如前不久俄軍佔領喬治亞兩個邊境城市 , 佔了賴著不走 , 喬治亞小國兵弱 , 毫無辦法。因此我又聯想到 , 打前站就是打前佔 , 佔是佔領 , 佔領就是明擺著侵略、欺侮別人 , 強權、鴨霸、胳臂粗、蠻不講理、你能奈我何 !
打前站任意在牆上、路邊、石敢當石碑上寫番號 , 好比狗兒到處撒尿 , 宣示主權 , 也是明擺著佔領的意思 , 至於隨意寫番號 , 寫砲三連、機一連、連長室、營長公館等等有無洩密之虞, 倒沒人去注意 , 這是大機關 , 大官們的事 , 與我等小兵小卒無關。
要知悉中央軍任務、駐地兵力配備的機密問題 , 不必去看牆上的指標 , 我們的符號上寫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 xx軍xx師xx團x營 x 連 , 張得功 , 李得標一目了然 , 另外, 春江水暖鴨先知 , 部隊尚未行動 , 依附部隊生活的花花草草鶯鶯燕燕們早就先我們而到了 , 她們的消息可靈通著呢 !
偶讀王鼎鈞先生的文章 , 他提到他讀大陸「雪白雪紅」一書 , 說最高統帥想知道前方某團的戰備狀況 , 打通電話給該團官兵慰問鼓勵一番 , 中間要經過十二個總機轉接 , 該團長尚未接到電話 , 老毛就知道了 , 因為十二個總機中 , 有七個是匪諜 !
說起來這是神話或鬼話 , 但的確是真的。南京時代國防部中將作戰參謀次長劉斐就是匪諜 , 中共的情報頭子之一熊向暉 , 大學時代就潛伏在胡宗南將軍身邊數十年 !
政府退到台灣 , 軍方大力推行保防教育。三令五申的要官兵多多學習注意保密防諜 , 打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口號 : 「匪諜就在你身邊」 , 很有風聲鶴唳 , 草木皆兵的慑人味道。這也是軍方痛定思痛的結果。民國三十八九年間 , 部隊間保密防諜 , 做得更是徹底搞得人人自危 , 寢食難安 , 並且有不少的冤案 , 在各部隊發生 , 雖然保密防諜做得不錯 , 卻也枉死了不少人命 !
我們當兵的命不值半文錢 , 死個百兒八十的算不了甚麼, 像噴DDT樣 , 一噴就噴死百十隻蚊蟲螞蟻 , 算不得甚麼啦 !
只是 , 當年佩着單位姓名全銜的符號招搖過市以及在牆上亂寫駐地指標的 , 是不是也該為大陸慘敗負一點責任 ? 我想我們當小兵小卒的還不夠資格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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