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券未完
賣彩券的文章沒想到愈寫愈長, 簡直煞不住車, 主要是我對台銀彩(獎)券科的冤氣太深, 找到機會就盡情批判一番傾洩一番, 把這積數十年的牢騷、垃圾, 一吐為快, 一傾而盡, 真乃痛快之至!
賣彩券生涯不長, 前後總共十期。到三四期時, 業績稍有進展, 每次上街, 總能銷個三五十張, 因為臉皮漸漸厚了, 路線也熟了, 哪個檔口最好, 哪個時段最好, 都能拿捏個五六分, 最令我感激的是一些貴人的襄助。
一位住在忠孝東路四段某巷的李孝 x先生, 他這人很乾脆, 不囉嗦, 每月月尾寄來一千, 買我十張刮刮樂, 月初一批到彩券, 立刻撕下十張, 掛號寄去, 銀貨兩訖, 互不相欠。一位中年的蘇女士來電問：「張先生, 你的刮刮樂彩券還剩多少? 剩下的全給我留著, 我立刻來你家」。
蘇女士果然是為信人, 上午的電話, 下午一點多就來按門鈴, 延入室內後, 我去倒茶, 她說不必了, 彩券給了她她就要去另一個地方。素眛生平, 總得要請教一下, 原來她是嚴夫人, 亞都麗緻總裁嚴長壽先生的大嫂, xx公司董事長嚴長慶先生的夫人。她是慈濟人, 除了固定的捐贈奉獻外, 另撥出五六千元買刮刮樂。中個一百兩百的就再換彩券刮, 若是中個千元以上的她就全數再奉獻給慈濟。我不知道蘇小姐中過稍大的獎沒? 看來是不大可能。因為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 兩百五十張中, 居然沒一個一千元的獎, 五六十張是兩百五十的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 按比例推算可能性太低了。但或許蘇女士善心得善果 , 好心有好報也說不定。我是誠心誠意希望她中大獎的, 她若中大獎, 直接間接受惠者不知有多少。
有一位住臺北光復南路的楊瑞x女士, 寄了三千元給我, 說明這錢是捐助我個人的, 我沒遭遇大難, 我不能接受捐助, 這沒道理。我按照地址寄了三十張刮刮樂去, 卻退了回來。 我無計可施, 那天下午, 我親自跑一趟, 一定要把錢退還。
光復南路早已大樓林立, 唯有這地方還是半老式的五層樓, 沒電梯, 連棟, 圍成一圈, 中間一個大天井, 門牌編的亂, 我左轉右轉的找了老半天才找到。我到地頭時正碰著一陣大暴雨, 下了一個多小時, 我被大雨淋的渾身濕透, 噴嚏連連, 但萬幸找到, 按了門鈴, 按了好久才有一位五六十歲的老太太來開門, 但門開了,鐵門未開, 隔著上方鐵欄杆空隙處說話, 我問:您是楊瑞x 女士嗎? 她遲疑了一下才回答：「不是, 她去台中了」。我遞上我的身分證以及那封她退回的掛號信, 說明我就是張xx , 我賣彩券是做生意, 不接受任何捐助, 楊小姐的錢我不能收, 也沒理由收, 所以寄了三十張刮刮樂來, 又遭楊小姐退回, 今天特地來奉還這筆錢的。這位太太說：「啊, 我想起來了, 彩券我看了, 我們是修行人, 不玩這個, 所以我收了又再掛號寄回。看來你老先生也是誠心誠意, 這錢, 我就代我姐收下」。
我忙不迭聲地說著感謝! 下樓時心裡一直打著鼓, 這位太太一定就是楊瑞x女士本尊, 但他為何要否認呢? 令我納悶不解。
大事已了, 心情特別輕鬆愉快, 隨便搭上公車, 也不知是幾號車, 隨它走, 開到哪算哪, 結果它到了公館。好啊, 正要解決晚餐問題, 然後到水源市場買好明天的菜, 搭208公車回家。坐矮椅一躺, 不及三分鐘就呼拉哈拉聽到自己如雷的鼾聲。．．．．
義女泳沛, 遠在廣東和她先生經營一家工廠, 業績不惡, 她是個好太太好媽媽和好女兒。每年八八節, 她總不忘拜託她姊姊掛號寄來三十張刮刮樂以及三千元新台幣, 加起來是六六大順, 我們結緣於我賣彩券, 已經不幹此行近十年了, 泳沛依然不忘我們結緣之因, 每年如期寄來, 從未脫過期, 每次都在「八八節」前一日或當天。
我們父女緣結於買賣彩券期間, 泳沛也深知我生平無所好, 除了喝茶、抽菸之外便是買彩券。
泳沛投義父之所好, 是乖巧更是孝順, 老實說, 我並不在乎送禮不送禮, 而很在意她這份心意、 這份孝順、 這份溫馨。
孤寂的暮年尚能享受這份意外的貼心與孝心, 真是老懷堪慰, 彌足珍貴! 平常泳沛鮮少來信, 僅偶而來通電話問好：「乾爹, 您好. 怎麼老讀不到你的新文章呢? 身體如何? 真正寫不出也不要太勉強 , 想想您已八十多歲的老翁, 不寫也罷。」云云。
我回答她：「有這通慰問的電話就讓我老懷欣慰, 已經足夠足夠了。我和淑美姨都還平安健康, 謝謝妳的來電問候。」
一位老長官, 電話鈴一響, 我剛”喂” 了一聲, 那邊就嚎啕大哭起來：「拓蕪啊, 你好慘哪, 可恨我到今天才得知你這麼慘, 早知道, 我就該幫襯幫襯。」我一時尚未聽出來電者是誰, 既然這麼關切我, 一定是軍中老長官或老同僚, 我在電話裡報告：「老長官, 我還可以, 不需要任何幫襯, 我也沒你說的那麼慘, 我還能上街賣彩券, 表示我的健康狀況和經濟狀況都還過得去。因為您老太關心我,
以為我過不下去, 沒這回事啦, 我也有退休俸, 生活補助費,七成, 雖吃不好卻絕對餓不死, 賣彩券是表示我健康狀況還過得去, 行有餘力才能賣彩券, 老長官, 我生活毫無問題 , 謝謝您的關心!
他在那頭又說了：「張拓蕪, 好樣兒的, 你帶種, 不愧是「航校五期」的老革命, 咬牙苦撐, 硬挺硬幹, 雖然殘廢了, 還是硬漢子一個, 我老郝欣賞你這個張文書! 」 註：「航校五期」乃行伍出身者自嘲或互嘲語, 另有杭州五分校出身, 五分校在大後方, 杭州是淪陷區, 故意訛而誤之。
這我才想 起, 民國四十六年我剛由台南408運輸營轉輾調來林口心戰總隊當個小小文書士, 再複印隊落腳, 郝老是心戰大隊部少校指導員, 雖是上級卻無甚幹係, 因為凡士兵秣不厭惡政工, 尤其我乃一資深士官, 多年來一職受進軍官的窩囊氣, 我患的「恐官症」一直很嚴重, 這位郝長官不但官拜少校又在大隊部, 可說根本不相識, 也從未交談過, 他怎麼會想起、記得我這個貌不驚人的小士官 ?
他又怎麼有我的電話?
一直到今天, 我依然想不起郝先生的大名, 平常見面總稱他一聲「長官」或「老長官」, 在我的記憶板上, 很少印記長官的名字, 甚至連姓都不記得, 此所以, 幹了那麼多的單位, 軍齡那麼悠久, 卻很少有長官對我青睞的原因之一, 不整我就很不錯了, 想想也是罪有應得, 活該!
賣彩券結了這麼多善因緣, 是仗劉俠的一篇為我叫屈的文章而來的, 劉俠在聯合報的副刊發表：「張拓蕪街頭賣彩券」, 使我彩券生涯聲名大噪, 日晚報大幅報導, 電視也上了, 廣播也上了, 一時門庭若市紛至沓來, 好不熱鬧, 正面的固多, 負面的也有, 一位常買我刮刮樂的老頭, (看來也是退役老芋仔) 自從上報, 他老兄不但見我甩都不甩, 還語出諷刺：「你現在發了, 上報紙又上電視廣播, 不必賣彩券了, 賣你的姓名罷!」這真是冤哉枉也得事情, 上電視上報也不是我主動策劃的, 甚至可以說我全然不知。
我賣彩券固然是想掙一點零用錢, 挹注日常生活, 但骨子裡最大的原因則是一種從業的心態, 同時身體健康狀況尚可, 行有餘力, 做點小買賣有何不可!
老實說 , 剛開始「下海」, 既膽怯又靦腆, 不敢告訴任何人, 賣了三四期, 業績稍有進展, 怎麼被劉俠得悉, 來電關切, 問我是否生活發生問題才決定「下海」
, 又關心我的健康狀況, 我告訴她：健康狀況尚可, 就是因為尚可, 所以才決定下海, 同時也閒得發慌, 其實也早已進行, 如填表申請, 等候電腦徵選, 暗中籌集資金等, 一直到徵選通過 , 到台銀新店分行排隊領到彩券為止, 這期間約莫經過兩個多月, 一直悄悄地進行, 別說告知友人, 連住在家裡的兒子都不知情。
大半生軍伍, 後來領到身分證職業欄上也是個 軍 字, 憑良心說, 我非常厭惡這個字, 這個職業, 退伍了,自由了, 我可以把這個類似古代罪犯額上鯨形火印去掉罷?
而賣彩券, 又是我別無選擇, 唯一能從事的行業, 如今心想事成, 豈不快哉 !
劉俠發表文章為我叫屈, 其實我事業剛開張, 意氣憤發得很呢, 何來冤屈委屈?
不過劉俠的這篇丈義執言所引起巨大的迴響不是意想到的；更意想不到的竟然驚動了官府。
像我這般姥姥不疼, 舅舅不愛的邊緣小人物, 和官府向來八百竿子打不著, 這回竟勞動新聞局長趙怡先生親來舍下探望, 這可怎麼敢當!
先是新聞局的顧問丘秀芷女士和臺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女士的代表吳婉茹小姐先到, 趙局長因怕記者圍繞著問東問西, 等記者群走了他才敢來。
趙局長給我帶來一個大紅包, 我是堅決不收的, 並非矯情, 讓素不相識的人送錢, 總是很不堪的事, 但一個拉著我的右手, 一個拼命往我風衣左口袋塞, 左口袋向來難得碰它, 裝了東西半天掏不出來。另一位龍應台的「特使」吳婉茹小姐此刻也火上加油, 也塞一個紅包過來, 當然我更不能收。但三四個人的拉拉扯扯又盛意拳拳, 我的右手被拉著, 我的左手數十年未曾使用 , 它連擋的能力都沒有。
這從何說起, 我賣刮刮樂賣得剛有起色, 竟因劉俠的「雞婆」平白獲得兩個紅包, 還成了新聞人物, 讓那位看不慣我上電視報紙出鋒頭的老顧客, 這下就更瞧不起我了! 「這老小子藉賣彩券揚名立萬不說, 還A人家的錢 ! 。
我一再捫心自問, 我是愛出鋒頭的人嗎? 我是愛A人家錢的人嗎? !
可是我跟誰說去? 我是欲辯無從辯哪!
究竟不是做生意的料, 賣到八期九期就直往下滑。九期只批了一包, 勉強賣完, 不賺錢還可忍受, 賠老本可就吃不消了, 到十期決心半張也不批, 收攤歇業。
台銀新店分行的小姐還來電詢問：為甚麼不來批彩券了? 我說：賣不掉你們又不准退, 自己刮又賠不起, 小姐, 我再不歇業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