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生活 灰黯人生 (下)
我買愛國獎券數十年, 始終忠心耿耿。 然而台灣銀行不爭氣, 獨家生意, 衙門心態, 墨守陳規, 不思改進, 以致於被民間(地下) 的六合彩五朵花取代, 把愛國獎券打得落花流水, 潰不成形, 最後草草收攤。
這項獨家生意, 交給任何一家民營銀行民間企業來經營, 也不會把這原本掌聲如雷期盼殷切的好事到最後弄得偃旗息鼓的黯然退場!
我們不知道台灣銀行愛國獎券科這四五十年間賺了多少錢, 這盈餘有無涓滴不漏地繳入國庫 ?但他們做的卻是似有若無不甘不願, 或者是辦公文一樣交差了事, 毫無創新發展, 研究進取的積極幹勁那是有目共睹的了。
做生意就要抱有做生意的創造心態, 時時創新, 日日改進。不但本身業務日益精進, 對購買民眾也會產生吸引力, 刺激買氣, 創造商機和業績。俗云做甚麼像甚麼, 台灣銀行卻反其道而行: 我是國家銀行, 我是衙門, 我是官!
就是這種心態, 把搞了幾十年的愛國獎券搞垮, 搞到關門為止。
那些年, 經濟正逐漸好轉, 老百姓的游資多了, 無處消洩, 六合彩等等地下彩便大大流行起來, 而且轟轟烈烈勢不可擋, 如果台灣銀行獎券科能學學外國的彩券, 變變玩法, 不知道要吸收多少游資。 為國庫增加多少額外收入, 也不至勞動員警成天忙著去抓地下組頭了。
有些事總是由盛而衰, 由衰而竭, 愛國獎券發行了幾十年也該從人們記憶中消失。
也不知過了多少年, 台灣銀行又發行了一種刮刮樂, 雖然我們對台銀的彩券業務不甚用功而擔心, 但它是國家銀行, 生意獨佔, 其他公民營銀行無法染指。
基於愛國獎券的不良印象, 我雖然熱切期望刮刮樂發行, 但一聽又是台灣銀行做莊, 熱切期待的心就不住地往下沉!
雖不甚愜意, 仍然支持, 因為我是彩券的死忠族。
這回不但買, 而且進而成為販賣者。
按照他們所規定的, 填表申請, 因為我持有殘障證, 我有這個資格。
拿到殘障證已有好些年了, 一直派不上用場, 不知它有啥用處。這次台銀獎券科說他們關心殘障弱勢, 要將彩券盈餘百分之多少多少撥交殘障弱勢團體云云, 雖然我領證已二十多年, 但從未享受過任何殘障福利。(聽說有殘障正坐火車可以享半票優待, 然我無機會搭乘火車。即便有此優待, 我也自動放棄了。)如今這枚殘障證派上了用場。
擁有這資格不容易, 非得殘廢了不可。我想任何一個身體健康, 四肢健全的人會為了有販賣彩券的資格而去故意自殘的。
台銀彩券科為了大肆宣傳台灣第一次出現的刮刮樂, 舉辦了多場說明會, 幾乎每個鄉鎮市都有一場, 板橋、中、永和、新店、三重等地的我都參加了, 總共四場。其實聽一場也就夠了,照他們規定的做不就行了? 然我還想聽一些想要聽的, 結果一樣；規定這規定那。台銀的職員把規定說完還不行, 當地的警分局或派出所主管還有幾條更嚴厲的規定, 甚麼甚麼地方不准販賣, 甚至連逗留都不可!一位拄雙枴的小兒麻痺患者站起來抗議：你們說這也不行, 那也不行, 我批來的又不准退, 那你叫我們怎麼辦? 我們就是想賺點生活費才申請來賣彩券的。批一次的本錢至少四萬五以上, 這兒不准, 那兒不行, 那我們的彩券全賣給你們員警分局好了, 我不能保證你們能否中獎, 但我可保證九五折賣給你們, 我只賺點”跑”路費。你看如何?
那位員警是何職級我不清楚, 但出面代表警方發言, 一定是個官兒。他尷尬地說：對不起各位, 我只是按照上級的規定說話, 對不起, 對不起!
儘管不滿、氣憤, 有的甚至開罵, 國台語都有。上市當天, 七點不到, 長龍已從中興路三段排到復興路的橋下, 我不能久站, 乾脆到豆漿店去吃早點, 銀行九點開門, 我不相信開張第一天便缺貨。
從寒風微雨的清晨直等到十點半才輪到我, 台銀中興分行的員工幾乎全員出動。驗證件的、維持秩序的、收錢的、發券的、蓋印覆檢。．．．．．銀行大廳一時熱鬧非凡, 相信是該分行自成立以來從未有的盛況 。
領到彩券, 立即招了計程車直奔南勢角市場, 這不但是台銀彩券第一天上市開張, 更是我張某人這上半輩子第一次「就」業的個人大事。想我當兵二十九年半, 有一半沒有身分(甚至連姓名也沒有)直到民國四十一年才發了類似的身分證。說類似, 因為這不是身分證, 只是「陸海空軍官兵薪餉手牒」,意思僅能憑此證領你的薪餉。薪是薪水, 餉是主副食。薪餉手牒內除了姓名、籍貫、出生年月日, 便是幾頁好幾年的薪餉條, 一年十二條, 印在一列,佔兩頁, 每月間有一虛線, 到時特務長(行政官)逐條撕下造冊領薪餉。
直到民國四十九年, 我才領到第一張國民身分證, 那是我一遠房親戚的需求而替我申請的, 我這才發現職業欄上載的是”軍”。
退伍時, 兵役欄內載的是「備役」, 萬一有戰爭, 備役已不夠資格上第一線, 但須在後方擔任抬傷患、運輸物資食品等後勤工作。但我不久後就已殘廢, 備役不備役, 都與我無甚關連了。
退役後, 身分證職業欄內改成「自由」。自由的範圍可大可小, 大到董事長, 小到街角遊民, 實際上甚麼也沒有, 甚麼也不是。正確的寫法應該是”無”。但那位瘦瘦老老的戶籍員說：「你是退伍老兵, 不能寫無, 寫自由最好, 而且這是上級規定的, 我不能亂寫。」
那個年代都是手寫, 戶籍員已經夠忙, 我怎忍心再找他麻煩, 而且他也是個半老頭子, 將心比心, 我無言地走了。
我賣彩券的心願很多, 其中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是職業欄內寫上「彩券販售業」。按照台銀的規定, 我們販售彩券的殘障人叫做「某某彩券經銷商」, 經銷商, 這個名稱真受用, 太抬舉我們了, 有些飄飄然又有些最難消受不了的受寵若驚的怪怪感覺。
在我的感受中, 商字太大了, 如甚麼「商」業銀行, 大貿易「商」, 珠寶「商」等等才當得起; 至於路邊賣臭豆腐、蔥油餅的、市場賣小菜賣水果的以及像我這等賣彩券的, 雖然從事的也是商業行為, 但一般人總稱呼他們為小販, 您幾時聽過誰叫過「臭豆腐商」「蔥油餅商」的 !
我生平第一次經商, 第一天上午只賣出八張, 賺了八十塊, 來回計程車資一百三十多, 再吃一頓燒餅油條, 又去了十好幾塊。這個帳該怎麼算呢? 常言道殺頭的生意有人做, 我做的還是賠錢的生意, 我不敢再往下想。有道是開頭難, 往後做順了也許生意會好些。
台銀刮刮樂是台灣地區的頭一遭, 賣彩券的人特多, 街頭碰到, 街尾也碰到, 在南勢角市場, 我是常客, 很少遇見, 今天咋的全出來了?
第二天賣了十四張。稍有進展。一位常在晨運時碰到的老哥買了我三張, 看我縮在屋簷下, 一副畏縮不敢面對大眾的孬樣子, 不屑地指責我：「老兄啊, 滿街都是來來往往的彩券小販, 見人就兜售, 你老兄躲在屋簷下, 你這哪是做生意的樣子, 你去兜售, 他不好意思不掏錢買你一張兩張, 你躲在這卡卡角角裡, 誰會理你? 你這是姜太公釣魚, 那是句比喻, 你釣鉤上沒有魚餌, 牠們怎麼會來咬鉤呢? 老兄! 既然已經下海, 那就豁出去!」
這位仁兄指責得極有道理。我們都不知對方姓甚名誰, 只是每日晨運時, 偶而碰到點個頭而已, 他的剴切痛陳, 足見他很關切我這軍中老同袍。
原先以為很容易, 實際行動卻又踟躕猶疑, 趑趄不前, 第一次這樣拋頭露臉, 好不羞煞人也!也想走來走去的沿路兜, 想遇到熟人, 又怕遇到熟人, 遇到熟人, 他不會裝著沒看到我, 一打照面, 一定會買一兩張捧捧場, 但可一不可再, 下一次, 他怕碰到我, 我更怕碰到他, 只得各把頭轉過去, 以免雙方尷尬。
聽了這位仁兄的指正後, 決定遵從他的善意 , 改弦更張, 壯著膽子走出去。然則, 說來容易做來難, 首先要把心理建設的基礎工程做好。
我開始改弦更轍, 徹底放棄那種偽裝虛幻的尊嚴, 從街頭走到街尾, 大路走進小巷, 手中揚著彩券, 大著聲音叫賣, 朋友們, 新出爐的彩券, 一張一百, 頭獎一百萬, 一百萬A, 一百萬A!
早上在南勢角市場, 下午到智光商職邊的黃昏市場, (民光街和民享街)這條街直達大智街, 總有一公里半吧, 來回一趟三公里左右, 那時腿腳還可以湊活 , 但往來兩趟走下來, 人已累死一半, 加上又渴又飢, 簡直有點需要擔架來抬了。好在今天生意特好, 賣了七八十張左右, 收入是賣彩券以來的最高。心情大好。
這條街賣吃食的最多, 自己拉張凳子, 十個鍋貼, 一碗酸辣湯, 晚餐解決, 回家往籐椅一躺, 保證可以聽到自己的鼾聲。
賣彩券是賣個希望給人家, 不止是讓對方純粹奉行了幫助弱是殘障的口號, 人家掏了口袋, 除了該給的獎券, 還要加上一句祝福語：「祝您中獎!」
其實這祇是一句口惠, 至於實至實不至, 那你得去問做莊的台灣銀行。老實說, 台灣銀行彩券科的科長也不能答覆你是真是假。所以那句「祝您中獎」壓根兒是句廢話、空話、屁話!
有位仁兄突然氣沖沖地指著鼻子罵我：前天我買你的彩券, 你還說祝我中獎, 根本是騙人! 我買了十張, 花了一千塊, 結果一百塊也沒中, 十張中一張不算過分吧, 我這一千塊可是從菜錢裡摳下來的呢, 我老伴還不知道, 知道了那可是三天三夜也嘮叨不完的!
他罵完似乎要走的樣子, 我連忙說：「老兄, 請等一下! 我可沒騙你, 所有賣彩券的都這麼說, 我也跟著說。要說騙人, 那你要去質問台灣銀行。我們都是跟台銀花大本錢批來的, 賣一張只賺你十塊錢, 賺區區十塊, 我用得著騙你嗎?!」
那仁兄倖倖然而去, 之後他再也不曾買過我半張彩券, 他可能默認了我說的對, 更可能堅決地認為我是個騙子。「大人! 冤枉啊!」我能向所有買我彩券且都槓了龜的人訴說彩券經商的痛苦和無奈嗎?
一位住在秀峰街的老長官, 也是常常在小山丘上做晨運時相遇, 舉舉手, 叫一聲：「老長官好!」普通問候, 泛泛之交, 其實他是別單位的上官, 沒有直接長屬關係, 叫一聲老長官, 不過是客套尊稱而已, 他卻信以為真, 大肆宣傳。有天早晨微雨, 冰箱裡空了, 我要去市場買菜兼吃早點, 半路上碰到, 他攔住我說：「張X X呀, 聽說你很慘, 慘到賣彩券。」我連聲否認：「老長官, 我沒那麼慘, 我也有一份生活補助費, 粗茶淡飯的可以過啦, 賣彩券是弄點小收入, 弄點買菜錢而已, 沒您老長官說得那麼慘啦!」
「那你今天賣不賣?」
「下午有大雨, 我沒法子賣。今天休假不賣。」
「那你明天帶彩券來, 我要買, 你是我的老部下呀, 我不幫你我幫誰!」
說得忠肝義膽, 義薄雲天, 教我好生感激感動不已!
第二天一早我就上了山, 等著這位口口聲聲要幫助我、拉拔我的老長官, 心裡想著, 他買我一百張呢, 還是八十張?若買一百張, 那我可輕鬆了。
他來了, 看我斜揹著包包, 他卻在此時吆喝起來, 大家來看, 大家來看：「 這位賣彩券的叫張X X, 是我的老部下, 他殘了廢了, 生活過不下去了! (有他說得那麼嚴重嗎? 我殘了廢已有十幾二十年的歷史, 也不是昨天才殘的! )我要幫襯幫襯他, 一百塊一張對吧! 」我說「對」。掏了老半天, 掏出一張百元券, 豪氣千雲地大聲說：「我買你一張, 能不能讓我選一下?」我失望透頂 , 毫不客氣地回答：「不行!」
彩券一本二百五十張, 拉開來兩三公尺長, 山上泥濕路滑, 沒處攤開放置, 彩券若打濕, 券上的那層漆, 一碰就掉就花了, 那張彩券就廢了, 廢掉一張要淨賠一百, 廢掉十張, 我得賠一千塊, 我賠不起! 你買一張就要挑選, 若有十個八個像你這般顧客, 這生意我還能做嗎?
然而我有兩個標準, 看錢不看人。我到信義路一段總政二處的資料室去推銷, 有朋友在那兒當主任, 他手下有二十幾位男女年輕軍官和雇員, 經朋友一吆喝, 大家立即擁了過來, 把彩券全部攤開在兩張長桌上, 任他們選, 我一隻手不能撕, 由他們自己撕, 自己刮, 中了就找我對換, 中個一百兩百, 都不換錢, 再換彩券再刮, 男男女女嘻嘻哈哈一兩個多鐘頭就銷掉七八十張。我若在兩個市場推銷, 通常三四個鐘頭賣不到十張, 而且人累得人仰馬翻!
彩券每月一期, 新的一期推出, 舊的就沒人買了。人有喜新厭舊的習性 , 這怪不得顧客, 但我們未賣掉的舊券怎麼辦呢? 台銀儘鼓勵我們經銷商多批, 基數是兩本以上, 賣不掉不准退。不准退要我們活生生的吞下去, 我們這些既殘又窮的「券販」吞得下嗎?! 我若有這能耐我就不必日曬雨淋的這般拼老命了。
上一期銷路不好, 因為中獎率太低, 銀行宣傳說, 有百分之二十點幾的中獎率, 究竟有多少, 可能只有發行彩券的台銀彩券科心裡明白。明白甚麼? 大家都說那是「騙人的」!
比方說, 每期有個一百萬的頭獎, 台銀從未宣佈過這一期賣出沒有 ? 一整年的盈餘多少? 有多少多少獎沒有發出去, 這些錢是否涓涓滴滴 的歸還給國庫,? 台灣銀行彩券科似乎自始至終從未公佈過, 黑箱到底, 永遠的秘密。到後來發行刮刮樂, 以為是台銀有史以來最了不起的新猷, 其實只做了皮毛, 未學到外國的先進經驗。例如領獎, 一百兩百的要蓋三四個章, 彩券仄仄小小的, 只不過一個半大拇指的長寬, 背後印了密密麻麻的好多字, 中間還留了一條又細又短的空白, 讓你填寫販售者姓名縣市鄰裏及門牌住址, 那麼細的一條白縫, 不知如何寫進去, 不能用鉛筆, 一定要用鋼筆或原子筆寫, 彩券背面就那麼郵票面大, 又短, 一行寫不完, 寫第二行又沒空為了。
還有蓋章, 我經銷者要蓋, 銀行驗收要蓋兩次, 第一位先檢查一遍, 蓋個章,交給第二位再審檢一遍交第三位小姐再檢視一遍, 再蓋個章, 這最後一章蓋完, 彩券就一紮紮一捆捆的丟進大垃圾袋中。邊上已有四五袋, 這些天新彩券上市, 整個銀行大廳擠得水洩不通, 若有人趁亂提走一袋, 誰也不會去注意。若果如此, 那國庫豈不吃了大虧! 國庫吃虧事實上就是我們人民失血。
台銀處理廢鈔是用打洞機, 本來要作廢的舊鈔, 早已又髒又爛, 不堪再在市場通用, 打了一個洞, 就更加廢而又廢了!
聽說前財政部長王聖人王建煊曾擔任過舊鈔監焚員。 (正式名稱不確定) 此職職位雖低, 但擔責任重大, 其品德情操人格尤重於學位、官階, 尤其有聖人美稱的王建煊擔任監焚員之職, 最是令人放心一百。
台銀彩券科職員蓋的章, 是橫方形橡皮圖章, 藍色印泥, 橡皮圖章, 顧名思義, 是不必太負責任, 只是蓋章如儀罷了。台銀是公家機構, 科員政策。科員政治是各級政府管理上最多人詬病的毒症, 層層蓋章,像是層層默認了, 但級級不負責任, 個個推拖拉, 橡皮圖章者, 意指輕便輕忽, 不當一回事也。
政府做莊賣彩券, 是一本億利的獨佔生意, 為求業績蒸蒸日上, 就要求得雙贏, 按照比例, 大方一點, 多設些小獎獎額, 買彩券的人慾望不高, 給人家中個一百兩百, 他們就呵呵地笑了。那時的頭獎是一百萬元, 台銀彩券科好似賜給了券民一個好大好大的恩惠! 而且也無人知道這個「一百萬」究竟是果有其獎, 還是根本就是虛有其表, 唬弄人的? 台銀從未宣佈該獎項售出來以及何縣市何鄉鎮, 哪個券販售出的? 由於諱莫如深, 秘而不宣, 難免令人生疑。
報紙新聞報導外國彩券得獎人, 頭獎動輒美金或英磅數千萬甚至上億, 算算台幣, 後面要加多少個零啊! 新台幣比人家零頭的零頭都不夠, 人家那種「樂透」才算是貨真價實的真正大樂透!
台灣的樂透算什麼嘛! 但台銀好似賞彩民一個大恩惠。這一百萬是你台銀掏腰包賞賜的 : 那可是我們全體彩民集資一張張買來的, 那一百萬也是經你們七稅八稅, 從盈餘的百分之二十幾的比率摳出來的, 那是我們全體彩民存的吶, 你們台銀彩券科何必那麼小氣巴拉的!
後來因買氣不佳, 頭獎獎金增加到三百萬, 買氣仍然一蹶不振, (連那個一百萬都有人懷疑, 認為政府做莊都騙人, 三百萬就更加沒人相信了! )
台銀彩券尸位素餐了多久就關門大吉, 這我已不再關心了; 因為我只賣了十期便收了攤. 我的批彩券的本錢都快要賠光, 那可是我的老棺材本以及我每日所必需的生活費, 賠了本, 下期批彩券的本錢便不夠, 才懂得彩券賣不掉的焦灼和恐慌! 「心在滴血」是句形容詞, 滴血太小CASE了, 簡直是噴血!
台銀彩券科的小姐來電: 「你張xx 先生已經好幾期沒來批了, 再不來批售, 我們就要停止你的販售商的資格了。」
我說: 「不稀罕啦, 我老早自動停業了。」
「為甚麼不賣了?」
「賠不起呀, 賣不掉, 你們又不准退貨, 我若賠得起, 我也不幹這一行了。小姐, 自動歇業的大概不止我一個吧, 大家都說你們騙人, 中獎率百分之零點幾, 天下哪有這麼多的大傻瓜!
電話那頭沒了回音, 大概她們也自知理屈吧。
賣彩券, 有賠本生氣的一面, 也有啞然失笑, 忍俊不禁的一面, 更有溫馨感人的一面。
平日生活中開銷最大的是紅白帖子。有些是必然要到的, 有的則很勉強, 沒必要的即應該兩免了罷。好友老友的子女婚禮, 我這做叔叔伯伯的豈可不到? 如果老友仙逝, 上分賻儀, 靈前鞠個躬更是責無旁貸, 理所當然。 但有一些帖子接的莫名其妙, 有的把我的姓、名寫錯不說, 還加上「 夫人」, 我做鰥夫已近三十年, 在林口單位退伍, 已達三十四五年, 他老兄居然還「記得 」我 , 真讓我感動。但弓長張寫成立早章、蕪字砍了頭又加了一隻左手, 變成安撫的撫, 這真教人哭笑不得, 還大方地送我一個「太太」。這個禮表示不表示呢；表示了心有不甘, 不表示又欠禮貌, 正在躊躇之間, 他居然來了電話: 「你是張xx嗎? 」我說 :「是, 有何指教, 你哪位?」
「你猜猜? 」「抱歉, 我正在忙, 我猜不出」。其實帖子已收到, 林口的老同事, 但不屬同一單位, 他在另一隊。平常就很不搭軋, 交會的語言極少, 印象很不深刻。
既已接到帖子, 當然知道他老兄尊姓大名, 但我不說, 他卻硬要我猜。
最後按照地址匯了一千元禮券去, 結果連張回帖都沒有。
但好的也有。有一好友, 有四個兒子, 除老四還在讀書未結婚外, 其他一、
二、三的我全沒缺席。這回是老三, 老友在電話中特別交代：多帶些「刮刮樂」來。我原本只批兩本, 一為怕賣不掉, 二來多批一本光本錢就得多花兩萬兩千五, 這回我豁出去了, 批了三本。婚禮場上, 喝喜酒的全是老單位的老夥伴老革命。這回若能賣出一百至一百五十張左右, 我的心理壓力便減去一半; 若能當場刮出個五千一萬的, 極可能全部銷光! 那我的禮金, 來回車資全賺了回來。
我們那群老夥伴, 老革命們, 大都住在桃園、中壢、內壢、龍潭、大湳, 也有少部分住在林口這些地方, 他們習慣於中午請客。我總是八點未到就出門, 坐公車到台北車站轉火車, 再叫計程車到禮堂, 不但花時間, 交通費也可觀。但只要是老友好友的喜事, 我總是每役必與, 從未缺席過。
我到場, 酒席還早得很, 新郎的父親幫我大聲吆喝：「來啊, 今天老張帶了刮刮樂來, 請大家捧捧場, 試試手氣。」
這些來賓, 不但男賓熟識, 女眷也認得不少, 紛紛前來捧場, 當場刮, 當場兌現金, 但大多數都換了彩券。有位太太連中三次, 每次都只中一百, 一百換了又中, 仍是一百, 一時歡聲雷動, 今天好似搶了婚禮主人的鋒頭, 我把彩券一長串擺在桌上, 隨他們撕 、刮, 我只負責收錢。最後上菜了, 活動暫停。
回到家, 天色已黑, 我卻無心做晚餐, 因為中午兩點才吃酒席 , 肚子不餓, 再則今天生意是有史以來生意最好的一天, 一時興奮不已, 把皮包翻倒 , 先算
算有多少現金, 再檢查彩券賣掉多少還剩下多少。
特別加批的一本(250張)幾乎所剩無幾, 另有一本零頭的也賣了近十張, 總加起來, 我應該淨賺兩千出頭, 心頭幻想: 如果天天如此, 兩三年就可以換房子了!
他們刮中的獎, 都是一百兩百的小額獎, 只有一為中了三百, 算是最高獎額的了。銀行不是說: 他們彩券中有幾千幾百幾十個千元大獎, 怎麼我所售出的彩券中, 半個一千也沒出現? 我個人命壞運衰也就罷了, 怎麼跟我買刮刮樂的顧客們, 通通跟着我倒楣!
我既不相信, 更不服氣。
彩金的分配除必要的支出, 按比例繳交國庫的, 印刷設計費等等之外, 其他全是淨賺。彩金盈餘的分配 , 也是盈餘內的事, 你們主其事者應按照比例分配; 例如一百張中該有幾個一千, 多少個一百, 十萬張中該有幾個十萬、一萬或更多。
那全部券民應得的彩金啊, 你摳門個甚麼勁兒!
一本彩券, 我賣出五分之四, 竟然沒出現一個一千的獎, 該我們券民的盈餘到哪兒去了?
我之所以賠錢也是活該, 也怪自己貪心。
既然一本250張中賣掉200張, 占五分之四, 居然沒一個中一千的(更別說更大的獎了)那麼其餘較大獎額便一定在未賣出的五十張中了。且我賭性高, 平常就愛買, 樂此不疲, 這是我最大的毛病, 改不了, 也從沒想改過。既然這未賣出的50張中有大獎的可能, 我何不自己來刮, 而且我是經銷商, 批的打九折, 若能中個百兒八十萬的, 那我的後半生日子可以好過得多了
說着說着就刮了起來, 心癢手就跟着癢。彩券就在自己的包包裡, 掏出來就是。 不必上街把券販了。但掏出彩券前就警告過自己: 最多只能刮五張。今天雖是生意大好, 但機會不多, 明天就要「度小月」了: 而上禮金, 來回計程車火車的車資, 花銷也夠大的, 只准刮五張。心裡不住地提醒。但我一刮就刮得興起, 不知不覺便刮了十幾張。有刮中一百兩百的, 興致更高了, 便一路刮到底, 刮光了, 整整一長串五十張! 對自己如此的大手筆大奢侈, 不禁有些些驚奇和豪氣, 五十張, 要花老本四千五百塊耶, 我這可真是叫化子放火－－ 窮(騷)
原以為前面兩百張都沒有刮到一千的, 大獎一定在這最後的五十張裡。
五十張刮完, 幻夢初醒, 別說上萬的, 一千的不曾見着, 五百塊的也只刮到一次而已, 我這才想起一個顧客對我發的牢騷: 「你們騙人!」 當時我曾婉轉辯解, 政府做莊大概不會騙人, 但心裡也有些狐疑, 如今親身經歷 , 兩百五十張裡, 沒一個一千元的獎額, 真真實實的驗證了台銀發行的刮刮樂騙人!
每賣出一張刮刮樂, 我們總會隨彩券奉上一句: 「祝你中獎!」, 台銀騙人, 我們券販也跟着騙人, 我感覺脊樑骨一陣涼, 額頭上卻又冒汗! 自忖一番: 我這一生過得雖然平庸無能, 但自信自己的人格毫無問題, 一整輩子從未騙過任何人, 甚至自己, 如今我竟然發現自己的卑劣, 前半生一直堅持的竟毀在今天一旦! 我指著自己的鼻子大罵: 你是個騙子! 你騙了所有的顧客。
台銀發行的刮刮樂, 我僅賣了十期便收攤, 賠錢固是因素, 體力難以負荷也是; 但最大的因素卻是天良發現; 我不能為了賺幾文而去行騙; 而我目前從事的, 就是專是騙人的勾當! 想起來就嘔! 更嘔的是: 三萬六千行中, 我能做的生意就只能是這一行, 我別無選擇。
其實也不必自責過甚, 即使騙人, 我也是從犯, 罪行比主謀輕的多, 而且我們經銷者並不知彩券裡有名無實, 應無故意犯罪之意, (我對法律名詞一竅不通, 故而說得屈詰聱牙, 結結巴巴, 請見諒。)
業貴精專, 我數落了一頓台銀刮刮樂之後不得不讚歎台北富邦銀行的楊瑞東副總經理, 此人會玩, 好玩, 多方參考世界各國的大小樂透, 拿到台灣來創造一個全台瘋狂的小樂透 , 不到兩個月, 首次發行的電腦彩券便創造了數十億台幣的大哄動, 尤其三億多的首獎得主未出現之時, 全台灣都瘋了, 但瘋得有喜氣, 有人味兒。 以往, 台銀刮刮樂只給頭獎一百萬, 小裡小器的。(後來群眾反映, 增加到三百萬, 但仍奄奄一息不久即關門收攤, 嗚呼哀哉了! )
戲法人人會變, 各有巧妙不同, 所謂巧, 便是專精, 便是花心思去開發, 去大膽試驗, 這點, 楊瑞東先生不愧是會玩好玩的彩券大玩家, 他之所以快速步步高陞, 不是沒道理的。小樂透、刮刮樂, 我都投了不少的資, 但從來未中過較大的獎, 然而我摃龜得心甘情願, 無怨無悔, 只怪自己太笨, 老是選不中該選的號碼, 但我欽佩他的敬業精神, 逢低潮時, 他便披掛上陣, 爆幾條有趣令人啞然失笑的彩券逸聞, 明知是編的, 但無傷大雅, 聞之欣然。
我買彩券, 賣彩券, 我這下半輩子, 和彩券結下不解之緣定了, 我最鍾意的還是刮刮樂, 我所指的灰黯人生便是這群拄單杖雙枴, 坐電動車缺胳臂少腿, 穿著,灰黯, 一臉茫然無奈的非殘即老的券販族。
賣刮刮樂, 勉強可以維生, 但自小樂透、大樂透、威力彩相繼推出後, 人們對刮刮樂便移情別戀, 不大用正眼去瞄一瞄, 因為小樂透、大樂透、今彩五三九等等都只須買刮刮樂一半的價錢, 若是僥倖中了, 那獎金可是刮刮樂的千百倍、億萬倍! 你不該怪顧客見異思遷, 太現實了些, 誰不現實, 誰能逃得出現實的那團黑影? 任何人都無法例外。
然則我仍特別鍾情于刮刮樂, 不是我清高, 而是我無限關注他(她)們, 我原是其中的一份子, 但我離開了。
其實未離, 未離是未賣。他們或拐杖,或電動輪椅, 非殘即老, 又殘又老, 無論烈日驕陽, 風吹雨打, 總見他們跛蹶而行, 一身灰黯, 在街頭踽踽獨行, 巷角寂然獨坐, 若無顧客光臨, 都是一臉的茫然!
電腦彩券造成一時熱潮, 萬人空巷的個個都想一圓「一券在手, 希望無窮」的夢想。使極少數, 極少數的殘障人獲得立即的好處, 也使得一般人認為:「你們賣彩券的殘障族這下可發了! 」
天哪, 這從何說起 ! 全國領有殘障證者達九十萬餘人, 而能抽中電腦彩券販售權者僅五千多人, 真的是千裡挑萬裡選(佔比例約0.5%) 能「發」的也就這幾位幸運者, 那麼, 其他未抽中的日子該怎麼辦 ? 單靠那三數千元的殘障補助, 能活得下去嗎 !
每到隆冬臘月, 媒體不忘記報導散在龍山寺附近的無業遊民的憫貧悲老的救濟活動, 我看電視畫面以及親臨現場觀察, 以年齡越老者為多, 肢殘者少, (精障者耳聾口啞者在外形上難以看出) 有三兩位賣刮刮樂者則隱身于簷下、路邊、巷內, 如無人照顧生意, 他們就窩著不出來拋頭露面。
游民者, 游手好閒之民也。
龍山寺對面的涼亭大概就是爲照顧他們而設,(不下雨時整個廣場都是。)廣場上有花壇, 涼亭裡有水泥石凳可供坐, 但今天沒人坐在石凳上, 因為下雨, 男的女的全擠坐在亭中央, 或三兩人喁喁而談, 或獨自一人抱着一瓶酒獨酌, 或悠閒地吸菸, 吐煙, 脖子仰得高高, 雙眼閉著, 他一定在想著甚麼? 喝一口酒, 吸一口煙, 狀至悠閒, 令人羨慕不已。游民者, 俗謂悠手好閒之謂也! 我覺得不太公平, 他們有病, 有過度自卑與過度自尊問題, 有他本人與其家人無法溝通的問題, 有政府的問題, 社會的問題, 他個人有鬱鬱不得志、有大志不能展現與表達的問題等等等等．．．．。
我感到和他(她)們很親, 我們是同一國的, 他病, 我殘, 同是失業者, 同是社會邊緣人, 同是生命灰黯的人, 茫茫然望著天邊, 永遠尋找不到答案的人。我們是一國的。很榮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