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生活 灰黯人生 (中)
民國五十三四年間的某個週末, 老友大荒和他的太太(前妻)黃雲妮以及彩羽突然從台中來訪, 固然驚喜之至, 但也驚慌不已! 驚慌的是我身上僅有十幾個銅板, (那時一塊面額的銅板 比如今的十元鎳幣的面積大的多也重的多), 只夠買兩包金馬牌香菸的。突然來了三個朋友遠道來訪, 總該盡點地主之誼, 那光景大家都窮得响叮噹, (當年一塊錢也滿值錢的, 含銅的比率高, 三兩塊在口袋裡叮叮噹噹的响, 故有此形容。) 請他們吃便飯自是責無旁貸, 可是身上的錢請他們各吃碗麵也不夠! 偏偏今天是週末。辦公室所有的人全走光, 只剩下我一個值ㄖ。我急得直冒冷汗, 他們三人和我說話, 我也無心答理, 一心只盼那個姓程的行政官突然鬼使神差的回來。老程若回辦公室, 我的燃眉之急就迎刃而解了。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今天是週末, 他必然坐上桌, 跟幾個老夥伴開「四健會」(打麻將)去了, 明天是周日, 不打則已, 一打必然通宵達旦。
這就別指望了。
我不停地拉抽屜, 我不知道要找甚麼, 只不過藉故鬆弛自己的焦灼與孔急。但突然翻到一小本記事本子, 載了些朋友的地址、信箱和電話。但小本子封底內夾了張愛國獎券, 心中並未怎樣。因為我十有十「愛國」, 但仍偷覷了一下號碼。趕緊從報架上取下報紙, 佯裝看副刊, 其實是核對號碼, 一對, 果然中了一百, (三個字? 不記得了)心中大喜, 這位小財神來的真是時候, 但還是不大放心, 可是三個客人在座, 不好意思當著面對獎, 要去賣獎券的那兒對準了才算真的中了, 我把小記事本往口袋一插, 對他們說:失陪一下, 我下樓去買包菸。
「菸我們都有, 何必上街。」
「我不抽這種牌子, 我專攻金馬牌。」
其實我是到巷口小店(兼賣獎券)兌獎, 若沒中, 那我就買兩把乾麵, 買幾個雞蛋, 回來自己下鍋, 請他們吃頓最簡陋的克難餐。當年大家都窮, 他們一定會體諒我的, 若是中了, 那我就請他們上館子, 那光景, 一百塊可大著呢! 可值錢呢!
小雜貨店的老闆、老闆娘都很熟, 一來我常去買香菸, 買獎券, 二來小店門口有好幾條公車站牌, 下車在單號這邊, 上車在雙號那邊, 那邊就是小店門口。
中了! 一百塊雖不是很大數目, 但在窮得叮噹響的我來說, 可真是大旱之及時雨! 不及十分鐘便回到辦公室, 豪氣干雲地對三位友人說:「廣東菜吃得慣嗎? 吃的慣就走路去天橋飯店! 」
當年中山北路一段有座中山橋, 橋上走人和汽車, 橋下走火車, 是台北車站和華山車站之間的必經之路, 華山站是貨運站, 也是車廂調撥站, 調車廂的火車頭, 不住地冒出濃墨的黑煙, 不停地嗚嗚地鳴汽笛, 不停地往來奔馳, 平交道兩端擠滿了汽車、機車、三輪車、自行車和兩條腿走路的人。
當年橫貫台北市區的有三條大盲腸, 中山北路居首, 中華路西門町居次, 基隆路第三, 天下聞名! 天橋飯店的位置就在平交道的邊上, 兩層樓的木造建築, 飯店雖小, 名氣卻大, 而且價廉物美, 一般升斗小民都吃得起。
我們當兵的, 難得有機會上次小館子, 上館子吃的都是川菜、湘菜或北方菜, 吃廣東館、江浙館那是很風光的了。
憑良心說, 我上天橋, 連這總共也不過三次, 兩次都是叫廣州炒飯, 別的沒叫過, 既不會點也不敢點。今天身上有一百多, 可以點幾道久已聞名但從未品嘗過的廣東名菜了。
在今天看來, 一百塊簡直算不得甚麼, 吃碗牛肉麵都不夠, 可是它的精神意義以及當時的實質意義是無法估算的。
各位看倌:以前買獎券, 總是拖到月底才去買一張, 自那以後我期期買, 而且開玩獎新券上市時就買, 為防止遺失, 獎券仍舊夾在小記事本的最後一頁。打那以後我就成了獎券公務員, 按時(期)報到, 期期不缺。
這種例常性行動, 已經遠大于中獎不中獎的小事上, 那太庸俗了。我是以一種尊崇、膜拜、感恩的心情來看待的。
這樣子的報告陳述之下, 看倌您大概可以理解我張某人何以如此迷戀崇拜各種獎彩券的原因了罷 !
若有人說我貪財好賭, 我完全認罪;但是, 說不勞而獲, 我反對 ! 我花了本錢哪, 而且以我下級軍人的收入來說, 這本錢下得是很大的。我不否認有以小博大的僥倖心理, 然而愛國獎券那八字真言的誘惑力可真誘人又惑人, 這八字真言是:「一券在手, 希望無窮」, 我買的是個希望啊, 雖然那個希望飄飄渺渺, 如夢幻泡影, 但總是個希望啊! 在萬般無奈之下, 明知是夢幻泡影也估且博一博吧,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