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生活 灰黯人生(上)
十多二十年前, 台語歌星江蕙拍了一支肝病藥的廣告, 印象深刻的是廣告詞:「肝不好, 人生是黑暗的. 肝好的人生是彩色的」。
這兩句話原與我無涉, 但人生有關, 尤其與我的後半段人生有關。
我熱愛彩券, 本來是在「券」字上, 但「券」印的花花綠綠, 有圖有畫, 色彩繽紛, 未開獎前, 它充滿了期待與無窮盡的希望, 令我神往不已。(開獎後的失望那就麻繩而栓豆腐----- 那就別提了! )
我買彩券, 賣彩券, 前者當然血本無歸, 後者也是賠本收攤, 不過並未減低我對彩券的濃厚興趣, 依然照買如故。
有識之士不屑我的「行徑」, 暗暗地罵我貪財之輩, 圖不勞而獲. 豈不知大富由命小富由儉, 你不能從儉做起嗎 !
這種人的思想與我大相逕庭南轅北轍, 無法與之溝通; 他們哪懂得「一券在握, 希望無窮」的樂趣 !
當年 (民國三十八九到四十二三年間), 身為最基層的上等兵, 一個月薪餉只十二元新台幣, 半個月發一次,得六元, 這六元要分四五等份, 要買肥皂、買牙粉、買郵票、買香菸等等七扣八除之下, 有些必須花費的次要項目都要狠下心腸來刪除, 公家伙食差, 天天盼望月底快些到, 因為月底關餉,
早年軍伍中有兩句順口溜:「窮不過一月, 富不了三天」。這是指抗戰勝利後, 官兵都加了餉, 無論官兵都可茶肆酒樓的揮霍一番。但好景不常, 來到台灣後, 政府因兵員太多, 負擔過重, 故採低薪政策, 當兵的頭腦簡單, 當年也是戒嚴時代, 軍人以服從為天職, 誰也不敢吭個聲。
那個時代, 我們當列兵的固然生活困苦, 當軍官的也好不到哪兒去, 一個少校營長的餉, 居然抵不上一個鄉公所的工友。
雖然那時大家都窮, 但老百姓吃的是雪白的蓬萊米, 不必菜都可吃上三大碗(鋁質, 直筒型, 容量可觀, 如要分裝現在使用的一般普通瓷碗, 大概可分裝三碗以上, 若用自助餐的塑膠碗或紙製碗, 那可能要分裝七八碗。)
我們吃的是陳年在來米, 戰備糧, 戰備糧限存五年, 我們永遠吃最後一年的, 過了第五年便拿去做醋造酒之用了。而且是九三糙米,吃糙米如今已成為養生流行, 這種精裝的小包糙米是八O新米, 口感、營養、外觀都大相逕庭。商店若賣我們當年軍米, (我們謔稱「八寶米」) 保證這家米店會關門。八寶米除了陳還夾雜有小石子、老鼠屎、蟑螂屎、稻殼等等雜物。....軍中規定吃的糙米, 美其名曰, 維他命B群多。
其實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消耗戰備存(陳)糧。當年國軍號稱六十萬大軍, 加上眷屬人數, 數量龐大驚人, 可以消化掉堆積如山, 快要發黴的存糧, 以便汰換更新, 我們是專職吃陳米的白老鼠。
米如此, 副食費更是可憐, 油的配量更是意思意思, 一個兵大約一天半兩左右, 若是一個連一兩百人的油湊在一起, 也很可觀;可是您算算, 一兩百人的蔬菜量有多少, 那麼大的一個行軍鍋, 只潑進去一兩瓢油(或幾片肥泡肉—豬肚皮上的, 價最廉), 恐怕好多菜連油星子都沾不上。
軍中伙食差, 眾人皆知。但我們仍然個個能吃, 每人至少三大鋁碗,還時常打衝鋒;摔鑼鍋, 因我們全是二十郎噹的小夥子, 菜餚沒有營養, 便儘拿米飯出氣, 猛吃、硬塞, 管它營養不營養, 先把肚子塞飽再說。
我們營養嚴重不足, 已經歷史悠久, 難以追溯。但當兵的仍大批大批的湧進, 兵員永不嫌多, 但這些兵能打仗嗎 ? 能擔當抗敵殺敵, 保疆衛土的重責大任嗎? 三十八年一敗再敗, 最後極少數部隊能「轉進」來台。
這些歷史的陳芝麻爛殼子您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且與我寫本文的題旨無關, 我扯得太遠了。
然則並不離題, 說這段, 只是個引 , 目的在說明我為何迷戀彩券如此, 明知道中大獎萬萬不可能, 中不大不小的獎也是不可能, 連最起碼的小小獎一百元也碰不到。
愛國獎券打何時開始已經不記得;但我記得我們是從第二期開始, 愛國獎券每月發行一次, 一張五塊錢。
我們這些兵全是荷包永遠扁扁的窮厝大, 五塊錢那是何等大的數字! 班長說:大家都買不起, 但窮則變, 變則通, 我們湊份子啊。班長現在規定:「每人每月請特務長關餉時扣五毛, 八個班兵各扣五毛, 五八得四, 剩下的一塊, 我來補足。」
班長是中士, 月薪二十四, 是我上等兵的達博一倍, 一等兵九塊五, 二等兵七塊。
我都捉襟見肘, 力不從心, 幹二等兵得如何拿得出? 班長給大家打氣:
「牙粉用光了, 用鹽巴, 肥皂嘛節省一點;想想下個月開獎, (好像每月五日開獎, 六日報紙上有登)不要去想大的, 想想中了一萬罷, 我們各分得一萬, 一萬有多大堆頭? 你沒見過, 班長我也沒見過。不過看下個月六號的新生報, (我們砲台只訂新生報一種)說不定我們就立刻成了富翁, 到時你想要甚麼就有甚麼!」班長鼓起如簧之舌, 畫了一幅好大好美的遠景給我們看。副班長李玉亭立即響應, 可是有個但書:「可是我的煙錢沒了」。班長說:「七七牌又臭又辣, 不抽也罷, 我們明天抽雙囍, 抽三砲台, 茄立克, 那種洋菸你們沒抽過吧? 抽一口, 滿室生香。」
班長說的這些話, 教人從腳底板直暖到眼袋瓜, 興奮得一夜睡不著。好似一大落子嶄新的鈔票等著我去伸手, 幻想著有了錢以後該如何花就如何花了, 不免心花怒放起來。
然而失望是必然的, 幾千百萬張才有可能中一張, 我們那個窮酸樣子有可能選中嗎!
那一期開獎後的失落感、挫敗感、懊惱甚至憤怒, 可想而知。但班長又在鼓動 :「這一期沒中看下一期, 總有一期碰也該碰到一次, 碰到了我們就發了, 去買套電光卡, 買雙黃皮鞋, 皮底的啊, 走起路來殼殼響, 你說多神氣就有多神氣, 我們就做做夢吧, 一旦實現, 哈! 那我們可抖起來了! 我們是天下第一班, 胸脯挺得比誰都高」!
有人已經打起退堂鼓, 差五毛錢, 差很遠吶! 但班長的話又燃起希望之火:再熬一個月, 且熬一個月---王寶釧苦熬寒窯一十八年, 我苦熬三十天還熬不過去嗎!
下一期又買了, 下一期又「愛國」了! 打退堂鼓的多到一半, 這個局面就散了。除了班長是死硬派外, 後面還有兩死忠派表態支持, 副班長李玉亭和我張某某堅持不退! 但這僅是口惠, 兩個人加起來也不過一塊錢, 班長自然更不死心, (其實李副班長跟我一樣是上等兵, 不過他資格最老, 我是新進。)
其實我的志量很小, 從不指望中大獎, 中了大獎還不知錢放在哪兒才安全。中個千把元, 全班分一分, 每人可分得百十塊, 我視為第一要務是買雙球鞋, 球鞋有海綿墊, 踩在腳下柔軟舒適, 走起路來輕飄飄, 好似踩在雲端上。聯勤發的黑膠鞋, 是生膠做的, 不但僵硬, 而且整塊整塊的脫落, 而且半年發一雙, 不但早已通天徹地, 而且前空後絕, 早已沒法上腳。當年國防部大力推行「克難運動」, 三軍官兵徹底遵奉之餘, 還自行創造發明, 例如鞋面破個大洞, 五趾有四趾露在外面, 我們到垃圾堆找隻破鞋來補合, 腳底板通了, 墊張厚紙板墊一墊。那個年代, 厚紙板很難找, 找到的也都爛了。
附近沒得撿, 便遠征到美爾頓補習班、北二女(那時還沒改名中山女高)以及啤酒廠附近去尋寶, 通常大有所獲。
厚紙板就是馬糞紙, 當初不明其意, 這麼光滑又厚實的紙板難道是馬糞製成? 沒有人去研究, 只要能剪下當鞋墊就行。一張新的厚紙板, 可抵上七八天穿用。但紙終究是紙, 它不能碰水, 一碰水就爛、就糊、就整個瓦解, 啊, 到此時我們才明白:它爛了時, 就真的像一灘灘的馬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