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歎與喟然
當了半輩子的兵, 一生中最菁華、最美好的青春歲月都奉獻於斯. 如今年已八十, 苟活殘存, 顫危危、跨兮兮的只剩下半口氣, 危若遊絲, 一時半刻的卻還能勉強活著, 活的既難堪又不耐, 更無謂. .
軍齡近三十年, 自稱老兵應屬當之無愧. 而「老兵」兩個字實在是貶得可以, 貶得如「賤民」一般! 還被罵成「中國豬」, 滾回中國去, 「太平洋沒有蓋蓋子」等等充滿污辱性的言語. 我們雖然怒不可遏, 卻也無可奈何, 摸摸鼻子自認倒楣算了. 這當然很阿Q , 但不阿Q又如何, 捱罵受之, 捱一拳也捱不起, 因為我們老了、衰了、弱了、殘了、奄奄一息了, 還能如何?
當年高唱保衛大台灣, 當年我荷槍實彈在海邊離島, 碉堡戰壕枕戈待旦, 吃不好睡不好, 古寧頭、八二三都是我們血肉之身去頑抗子彈砲彈倖存下來的. 絕大部分的官兵都戰死在戰場, 沒名沒姓, 沒父母沒眷屬沒子孫, 有個三字花名冊, 連上文書造的, 大概團部留了一份, 如果團部、連部的名冊遺失那這個連的兵員資料便永沉海底。國防部和陸總部肯定是沒有資料的。後來國防部頒發了軍籍號碼, 用毛筆寫在衣領的貼頸處, 將來辨認屍體或傷殘人員, 就混充個依據, 如果你的號碼洗掉了或許退色漫漶不易辨認, 那你就從此在這陽世除名。
那個年代沒有撫卹金、補償金這個名詞, 你既無親屬子女那就表無人認領 , 名字就註銷了。
二二八受難者家屬家家都領到補償金, 連叛徒頭領的孫子都領到新台幣六百多萬元。可是反共抗俄誓死保衛大台灣的數十萬國軍將士的犧牲卻很少有人能領到撫卹金, 當然他們的後代更無可能領到補償金了。
這有三怪, 一怪這些官兵的命不好, 運不佳, 當年還沒聽說過「補償金」這名詞;二怪國軍的兵員太多, 部隊更多, 國防部根本沒有這些人的尊姓大名, 除了軍師旅長有名有性之外, 團長或陣亡戰死或被俘, 對方偶而公佈戰果(完全為了炫耀戰功)其他營連長全然名不見經傳, 至於我們當士兵的, 那更是麻繩而栓豆腐--提都不用一提;(麻繩兒那麼細, 豆腐那麼嫩, 怎麼提嘛 ! ) 萬一要提, 對方戰報上會說:此役殲敵三千, 俘虜二千八百餘....從來只有死沒有生。我們就在那被殲的三千或被俘的二千八百餘人中的一個 。
自古以來征戰頻仍, 自黃帝戰蚩尤以始, 大大小小的征戰殺伐不知幾千萬萬次, 死亡的人數, 不知要打多少個圈, 多少個0。但有死就有生, 那邊死了人, 這邊小娃兒呱呱垂地, 人類還是繼續活在這大地, 殺戳不斷, 生育不絕如縷, 地球雖老到數千萬年, 但比起宇宙中數不盡的星球, 那就太不夠看了。滄海之一粟, 一粟也算是一個體積, 但在浩渺無極的大氣中, 地球、太陽系都不值一提了!
看政客們選舉時甚麼卑鄙汙濁的手段都使出來, 務必要把對方置之於死地, 如此他才得勝, 當王。在宇宙老人眼中, 你算甚麼玩意兒嘛! 狗屎都不如, 數十年後, 連白起、贏秦、黃巢、李自成、紅毛賊洪秀全、毛澤東等等全算不得甚麼了。 你們如今這些小政客們叱咤風雲, 主控一切, 不可一世, 到終了還不是和我們小老百姓一樣, 到終了灰燼一堆。我們安分守己小老子 就只剩下一堆灰燼, 而你們這些小丑政客, 卻還留下千秋罵名, 如果地球還存續下去, 歷史還傳存下去的話, 你們的臭名必定捱罵千年萬年。
每到選舉, 無論地方級、中央級的, 這一段歷史傷痕總有那些野心份子扯出來大炒特炒。
只是我仍然有些忿忿, 既然叛徒首領的孫子都可領到政府發的六百餘萬元補償金, 那麼在二二八事變中無緣無故, 糊裏糊塗死得莫名其妙的國軍二十一軍(師)的獨立團死亡官兵不是百分百更有資格領取這份補償金 ?
那個獨立團死亡或失散的官兵, 是最具資格領取二二八補償金的, 但他們不但沒得領, 而且連個姓氏名字都不曾留下。甚至連二十一師獨立團的番號也難得一見。因他們來台是配屬陳儀部隊七十軍或七十一軍, 連個正式駐地營區也都沒有, 被編散了零零碎碎的駐守鐵路、橋梁、隧道、涵洞, 平時除了站衛兵守哨崗, 便是養養雞鴨, 種重小菜, 離群索居 , 也與人無侮。二二八事出突然, 他們莫名其妙地被攻擊、被殺 , 機警一些的四出奔逃, 然後改名換姓(隱名埋姓), 數十年後連自己原來姓甚麼叫甚麼好像也忘了!
我在「獨立團呢 」一文中提到那個不知其來歷, 不知其姓名的傢伙, 大概便是那時逃脫的兵, 數十年過去了, 二二八的事也早被遺忘(除了那些別有居心的野心政客, 每逢選舉一到就拿出來炒一炒翻一翻鬧一鬧, 利用一番之外) , 這個驚魂未定, 如喪家之犬, 冒名頂替的神經漢, 依然不敢向我這無甚關係者吐露真實姓名及他的原屬單位, 此公再無半點消息, 他的魂嚇飛了, 魄嚇散了嗎? 令我至今想它不透!
這神經漢也太沒種, 太不像個軍人樣子!
若他敢于站出來面對現實, 于說出一切原委經過, 他應該可以領得至少六百多萬元的補償金, 他的暮年生活應該可以改善一些。那即使是撿到別人或偷竊別人的身分證, 數十年過去了, 既失去追訴期,也死無對證(原物主也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
但這神經漢卻始終吞吞吐吐, 語焉不詳, 真不知道他怕的是甚麼, 想的是甚麼!
這個神經漢的愚蠢, 膽小如鼠令我難過又喟歎不已!
我並不在乎那筆為數不小的補償金, 錢再多也花得光;我在意的是他這親身經歷者, 居然忍心湮滅了這段歷史, 活生生地砍斷這歷史, 此人之愚蠢, 可悲, 一再令我浩歎和悲痛!我只能喟歎三聲無奈, 唉!唉!唉!
寫於二二八六十年之後的二二八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