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賈尚誼
賈公:
讀畢二月二十八日您老的回應文章,大出意外之餘又驚喜莫名,原來您是我的老長官、老前輩。我是您的老部屬陸軍二十一軍一四五師迫砲營第三連的觀測下士張時雄,(三十七八年間為開溜方便,改名拓蕪以迄今)您的回應文章,翔實理性,強調以愛化解仇恨,以愛融和誤解, 所說極有道理,感佩感佩之至。
六十年了,我很少跟人說我經歷過二二八那段歲月,因為作一個當兵的來說,那不是一段很光彩的歲月, 也不是段很沒面子的歲月--沒打過敗仗。我不願提起這段時日,是因為它比打敗仗、比作俘虜更丟臉、更難堪更羞于啟齒的下登陸艇登岸的那一整天的淒涼悲哀影像!一直盤據在我腦海,一直啃噬著我的每一根神經血管, 一直到寫「卿本佳人」那篇文章, 這緊繃半個世紀多的神經才算放鬆了一點點,釋放了一點點,但我至未把話說清楚,因為我把重心放在三立電視台那個胡說八道的女主播身上了!那女主播說「二十一師基隆登陸,見人就抓,抓了就殺,血染基隆港!」還貼上槍斃人的照片, 坐實了是二十一師幹的!
這從哪兒說起, 完全是栽贓、誣衊、胡說八道、憑空捏造!
老長官,我是整編二十一師的一份子,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軍士,但我有責任,有義務站出來為二十一師,辨誣、說句公道話。
因為氣憤過甚,話說得太倉促、太滿,也是有欠考慮,但我說的可是句句實話。我們師直屬部隊, (兵力超過一個團),從三月中一直「關」到四月中, 除星期天, 各營連輪流到鳳山戲院看勞軍歌仔戲之外, 師部直屬部隊從未整連整排的出過營門。待全省綏靖平亂工作大部分完成,叛匪除繳械, 潰散不知所終, 我們迫砲營第三連又調到台中等候改編, 始終未參與戰鬥序列, 故敢說 一四五師(旅)從未開過一槍殺過一人。
這話有些武斷, 但我所見是事實, 我們連出大營門都只每週一次或許一次都不到。
(如因公差衛兵, 或因歌仔戲半句也聽不懂, 或因軍服既破又厚, 台灣南部的三四月, 已是盛夏 ,我們都還穿著厚厚的棉軍服, 棉軍褲, 下腿還打綁腿, 是以每逢周日, 個個愁眉苦臉, 裝病、拖死狗在在都有。)因為那根本不是娛樂,而是一種極其殘忍、痛苦的刑罰!
賈公老長官, 這種痛苦的刑罰想您也承受過, 一定不堪吧?
讓我說說那天在基隆下船的實況罷。我們在海上已被顛跛了幾天幾夜(艙中無甲子), 不知道顛了多少日子, 登陸艇平底,本來就比輪船顛, 又遇上大風浪,( 賈公,您若在這兩艘登陸艇, 自然也有相同的痛苦經驗)把官兵顛了個七葷八素, 有人大吐特吐, 差點連苦膽也吐出來了。船艙小,人多, 空氣惡劣、汙濁,臭不可聞, 有人受不了, 想上甲板, 可是天候惡 , 風狂雨驟浪大 ,人不易站穩, 一個大浪捲來, 保證剎那間被捲得不知去向!
天濛濛亮就在港外拋錨, 但等到太陽快當頭才靠了碼頭, 下船時已是中午。我們只在連雲港上船前吃過晚餐(大餅), 之後五六天(或六七天)粒米未進不說, 還吐了個精光 !
我們在碼頭上靜坐等火車, 我們身著厚厚的棉軍服(在滴水成冰,哈氣如霧的北方曠野, 加一件棉大衣都嫌不夠禦寒, 如今身在烈陽照頂, 水泥碼頭摸着都燙手,我們外烤內蒸, 汗如雨下已不足以形容, 簡直泡在水裡, 汗沒處排洩, 通通積在身上, 下腿還打了綁腿。
人, 又熱又累既饑又渴, 卻還得在碼頭上枯等, 這種非人生活, 我們沒有病倒,沒有暴斃, 沒有發生傳染病,真是奇蹟和大幸,我們真是命大啊!
師部及直屬部隊, 到黃昏時才上車, 我們坐的火車, 沒有牆, 沒有頂, 只及腰部半截高, 很髒, 原是裝運石灰的。我們當兵的其命也悲、其運也慘, 是屬于「賤民」那個階級, 但我們無言無語的默默承受了。
我們幾天幾夜粒米未進, 前幾天在連雲港吃的大餅, 早在船上吐光, 此刻, 還得聽命令一個一個捱著向前進發, 從官到兵, 一個個無精打采, 宛如行屍走肉! 我曾描述一段曹操兵敗華容道的歷史故事, 這是我在上海大世界看京戲看來的。插上這一段是突然想到曹操帶領一十八騎殘兵敗將一路倉惶敗退的淒慘景象, 比擬我們當時的現狀, 頗有相似之處, 然而並不妥當, 因為我們並未打敗仗, 未打敗仗卻有比吃敗仗比當俘虜還難堪的景象, 心中實有說不出的窩囔。
那個三立電視女主播雖然捏造事實, 亂編故事誣衊了我們整二十一師, 卻也無意中捧了我們一下!所謂「見人就抓、抓了就殺, 血染基隆港」云云, 實在太溢美了, 太恭維了, 不敢當之至! 那光景, 我們泥菩薩過河, 能站得穩, 能走路就已經阿彌陀佛, 謝天謝地了, 哪有可能去抓人去殺人! 老實說, 我們下船的那一天,若有反叛的暴徒抓我們殺我們, 我們也是束手捱宰, 無力反抗!
老長官, 我說這話是實情, 有些丟二十一師的臉, 我之所以一直不敢告人三十六年三月那一段日子, 是羞得不好意思說! 我當兵二十九年多, 丟臉的事不只一樁, 可就這一段最不好意思承認。當兵, 以榮譽為第二生命, 二二八後的那段短暫日子, 是最沒榮譽、最難以啟齒的日子!
老長官, 現有件事想跟您請教, 請您老賜後:
一、 從連雲港坐船(登陸艇)來台途中,曾碰上一連幾天幾夜的大風浪嗎?
二、 您們團也是從蘇北鹽城出發, 也遭遇大風雪?
三、 您老移民美西,是從中國大陸去的? 還是從台灣去的?
四、 請賜告您府上地址及電話以便寄奉兩本舊作以便向您老請益問候。
謝謝謝謝!
您的老部屬
前二十一軍一四五師迫砲營三連下士
張拓蕪敬禮 03/07/08 台北
又及:
2007年二月二十七日您在聯合報民意論壇上刊出的宏文我未讀到,失之交臂,否則也不會遲到今天才給您寫此信了。
我的地址是 台灣台北新店市永安街61巷27號2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