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賊, 老芋仔, 收屍隊
莫明其土地堂的想起了于還素這個人.由于還素想到「老賊」們,再由老賊想到老兵、老榮民。這些人,百分之九十九的全走了,俱往矣了。能殘存的不多。
怎麼會想起于代表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這思想的無邊無際實在百思千想不得其解。
和于還素並不熱絡,因他的社會地位和高經濟收入和我這等大頭兵之間,有如雲泥,太不相稱了。他是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當年黨外所謂的「老賊」,我則是老兵,退役後被稱為老榮民、老芋仔,勉強可以扯得平等一點。
此外,于還素和羊令野、周棄子、彭邦禎等人熟稔,偶而會到中華路國軍文藝中心的三樓茶藝廳和一群待退役已退役的老芋仔們嘻哈幾句,但他參與不了我們的龍門陣--社會階級太懸殊也。
老芋仔們是一個特殊社會,個個滿腹「軍」倫,人人都有一段輝煌軍史.且不管他是編還是吹的,說起來都有那麼一段事實,那是早已被歲月淹沒,別人早不記得或特意不去記得。但他個人記憶深刻,因為他確實走過那一段慘痛,所以一說起來就不禁唾沫橫飛,慷慨激昂起來。
其實,說于還素是「老賊」未免有些高抬了他以及貶抑了他.他比那些老賊年輕得太多,當年 (民國五十年前後)絕不會超過半百, 比起那些七老八十, 壽至耄耋行動都需人攙扶的真正「老」賊,還差了一大截。想他當年參選國大時,年紀大約二十上下,據他自己說,當時東北正烽火滿天,他在報社當記者,在同僚起鬨及親友慫恿下去辦了登記,想不到居然當選,並且因此享了後福,來到台灣。我們老兵喝茶「擺龍門陣」聊天、罵人、發牢騷、吐苦水,這個「陣」,于還素這個半天兵也沒當過的軋不進去。或許他也了無興致,尤其碰到一個姓高的陸軍上士,他便要當眾受辱,那個姓高的火氣最大,罵人最毒,階級最低而又自視甚高,(剛好他就姓高)見面大都點個頭,遇到姓高的可就不妙:「喝!老賊光臨,我這小兵讓位」!
一般以為老賊是當年黨外人士給這群第一屆中央民代取的汙名.(監察委員、立法委員、國大代表),老賊者,老而不死是為賊之謂,固然罵人罵的惡毒,但也是事實。這些老賊們確實老得夠嗆,他們大都在前清光緒年間就出生了,到三十五六年參選,正是三十來歲的精壯小夥子,經過數十年的歲月磨損皆已臻七老八十, 有的甚或壽至耄耋之境,指為老賊,並不適當 ,只是賊字未免惡毒了些。于還素是他們那一夥中年紀最輕的,叫他老賊,未免言過其實了。
考其源,老賊並不是黨外創造的,社會上市井間早已暗中流傳,只是沒有明着叫,顧其顏面,不敢造次。
老賊的創始者,最早是周棄子。被那個姓高的上士叫罵出來的。
那個時期,「黨外」還沒有影子呢。
被那個莽撞的高上士當面叫着老賊時 ,于還素只得尷尬著苦笑,此公修養特佳,溫文儒雅,東北人,個頭高,腰竿挺直,臉上常帶一抹微笑,謙恭有禮,這和我們社會大眾的一般觀感大異其趣。
我們一般社會大眾對老代表(包括老立委、老監委)的老邁衰朽,暮氣與僚氣,觀之令人生厭.而形象最令我們側目: 他們暮老之年,走路都需人攙扶,甚至揹負的鏡頭,偶而鬧點桃色新聞(報紙上未登,市井間流傳甚廣)與報紙上的訃聞相映對照,既滑稽又難過.這和我們老榮民在開放探親以後所鬧的趣聞、醜聞隨之而不斷發生的悲聞故事,內容或不一樣,結局卻大同小異,都是悲劇收場,此所謂殊途同歸也!
自從開放老兵探親不久,這種傳聞就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幾乎每個月都聽到一二次,習以為常,也就見怪不怪了。
不知道這是喜劇還是悲劇,但在我們同是老人的眼裡,則是一則則鬧劇。
悲劇使人憤怒,喜劇令人深思 ,而鬧劇則使人想起嘲弄(他人譏諷,自己嘲訕),這些老兵買大陸妹,一開始就是個悲劇,鬧劇混合而成的醜劇,沒有人看好。
一個七老八十,行將入墓土的老翁,竟去娶(買)一個綺年玉貌的少女為老婆,年齡相去兩倍或三倍,這不但違反生理、倫理,也缺德之至。
當然,老兵有老兵的痛苦,一生未婚,能碰到的女人,非娼即妓,如今積蓄了些錢,能娶個青春玉女為妻(那裡是娶,根本是買),好像也是理由,其實根本是錯,這麼一把年紀成家的對象年齡絕不可相去太遠,你是找老伴,不應該娶少妻。
老兵的痛苦我充分理解,我自己就是老兵,鰥夫的痛苦,我更瞭然,因為我就是個鰥夫.也不是不想找個老伴,雖然既老又殘,既窮又多病,但介紹牽線者頗不乏人,也不是不怦然心動,然而對方是大陸妹,只三十出頭,而且前夫剛去世,還不滿週年,我何必做個墊背的.齊「小」非偶,目前還不想被人「收屍」也。
對方綺年玉貌,青春正當 ,為何甘願下嫁你這既老又窮又殘廢的糟老頭子?不用膝蓋,用腳趾頭想想也想得出來意為何?那是壽星公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 !
「收屍隊」收了不少「老賊」,更收了不少老芋仔,而且數字還在繼續增加中,我可不要排這個隊。
「收屍隊」一詞原本盛行于民國五十年間.一批紅粉特攻隊把攻擊目標對準老代表老立委們.當年台灣經濟尚未起飛,「老賊」們的高收入令人垂涎,而且他們尸位素餐,占著茅坑不拉矢,老邁昏庸,癡呆愚蠢,卻又坐領高薪。
第一屆國代迄今尚健在的,據我所知的尚有鍾鼎文,孫如陵兩位,這兩位也是文壇前輩,高齡九十餘,行動仍如壯年。
怎麼想起于還素他老兄來的? 凡事總有個源頭。順著籐去摸,總能摸到瓜。原來上週聽人說起某老兵死了,身後淒涼,年輕的老婆把他的積蓄提光,然後跑得不見蹤影。
老賊們坐領高薪,無所事事,便飽暖思淫慾起來,正愁中匱猶虛,需人照拂陪伴之際,忽然天上掉下一個美人來,既年輕又曼妙,更具媚功、嗲功與纏功,老頭子們哪經得起這般糾纏,不及匝月就投降臣服,也差不多一兩年,老人經不起摧枯拉朽的折騰,那時的中央日報第一版下端就刊出一則則訃聞, 治喪委員大都是國大代表(同僚列個名而已。)接着中央副刊刊出一些追思文、詩及輓聯 ,說的都是往生者從前從前輝煌的經歷,隻字不提此人的家屬(此公實在沒有家屬。),二方面代表與代表間的往來亦僅限于在中山堂開會時偶而一晤,彼此間交往不深,僅限於公誼,公誼沒啥好說,到時鼓掌,無異議通過,行禮如儀一番就散了 ,散了就再難得一見。對彼此的私生活諱莫如深。但上次看戲(大多演出地方戲,如河南梆子,紹興戲等),很多人看到老國代們出席,身旁每有曼妙女士相伴,乾爹長乾爹短的叫得滿親熱,代表及女伴未必真的是來看戲的,只是提高出席率及曝光率而已,讓大家驗明正身,我是某代表的乾女兒,但訃聞上沒有乾女兒的名字,大家心照不宣,不過就那麼回事。
中央日報副刊最遭人詬病的就是這種追思懷念的文章,千篇一律,大同小異,換個名、換個省籍就可以了。這些詩文筆墨風格略同,如出一人手筆。未埋庵主人周棄子善搞這類差使,常有人求他寫壽序,墓誌銘和「行狀」,他說雅不欲為,但看在筆潤可觀故,勉強為之。周棄子老式文人,詩文都很可觀,但鬱鬱不得志,在總統府任參議,時間多的是。他常鬧窮,鑼鍋上山--前(錢)緊,他是很少登上三樓的,上樓必然有事。
這種文章不好寫,除了古詩文基礎深厚,還得人情通達,五湖四海無所不知才行。
他無事不登樓,登樓必有事,但這回不是要求支援應急,而是特地專程送一筆筆潤來。原來周棄翁接到一個CASE,請周寫篇墓志銘,周沒空,轉請羊令野代筆。羊令野如期完成,沒有誤期。買方買的是周棄子的盛名,羊令野不辱使命。我們那一群中,全是搞白話文的,對師爺之道一竅不通,羊令野古今文白皆通,而且羊對周甚厚,有求必應,這次親自送筆潤,表示隆重感謝之意。
平日我們打平伙 ,都在中華路鐵道旁「開開看」「三友飯店」這種小吃攤,這回羊令野請客,大破悭囊,移駕衡陽路口的「曲園」,並說了這段賣文事。至於這筆筆潤是多少,羊令野則以微笑作答,想來一定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