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獎 (下)
三十年前,第一次看到聽到「金馬獎」這名字,遂以為又到金馬獎競賽期間電影明星們的熱鬧拜拜日又將熱哄哄的一陣子。這與我們當兵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嬾得去關心;萬萬想不到卻就是我們當兵界的事,原來是當兵抽籤抽到金門馬祖以及各小島也!
在我們老兵心目中,這根本算不了一回事,當兵的以服從為天職,派到哪 ,調到哪全憑長官的撥弄,誰也嬾得去關心,關心也無濟於事,所以不去操心。那光景,幾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皆光棍一條,沒有家室,沒有親人長輩,連女朋友也交不到半個,接到派令,可以在一兩小時內將行李打包,一揹上背就上道。當兵的,當老了兵的,處處無家處處家,沒有甚麼留連不捨,牽絲掛肚的。
三十多年前,偶而聽過或看過「金馬獎」這名字,不以為意,聽(看)過就忘;和電影界唯一的瓜葛,是我每週看一兩場電影而已,很少記得住一部片子的詳細情節,也沒有特別崇拜的明星,如此而已。金馬獎八竿子也不着,所以印象特別不深刻。
但有老同事告知:此金馬獎非彼金馬獎,乃謔而又虐的一個新創的名字,跟風華艷麗,珠光寶氣,眾星雲集的電影界金馬獎,壓根而風馬牛毫不相干。
三年多前,一位年輕的軍官,亦是我好友的學生,戲劇系高材生,一天他和論及婚嫁的女友來看我,我猜想大概是親自送喜貼來,因為他的恩師已往生兩年,想請我替代他老師的職位-當主婚人甚麼的,一時間還沒想到該如何回答。
那知道,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竟是:
「老師,我抽中”金馬獎”後天就去馬指部報到,我聽王老師說過,您早年在馬祖服役過,而且一駐就是三年半,今天來一是向老師辭行,二則請老師賜我幾句臨別贈言」。
他稱為「老師」,是恭維話,只因他的恩師是我的好友,順水人情,敬烏及屋,天曉得,我連教幼稚園的資格都不具,何能接受這位大專生的尊稱?但他盛意拳拳,我心頭更是美滋滋的赧赧接受。
趁他女朋友進洗手間,我悄悄地問他:
去外島多久可休假回來,太久了,不怕「兵變」?
我們半個月前訂了婚,服役一年半就返台 ,戀情穩定。老師,安啦! 停了一瞬又說:「老師您也懂「兵變」? 語氣中似乎存些狐疑:「你們一把年紀的,也懂得年輕人的兵變」?
他女朋友接著說:「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老師是軍中老前輩,軍中的事,他哪有不通曉的」。
左一句老師右一句老師,叫得我老 好不心花怒放。真想奉贈幾句臨別贈言,搜索枯腸,竟想不出甚麼好聽的話來。只好將就着說:
馬祖荒僻落後,和台北的都市生活,相去不止十萬八千里, 但困苦中能自尋樂趣,寂寞中適合修煉,那正是你讀書進修的好所在。我有一個子姪輩,和他爸爸一樣,都是名人,甚至比爸爸更名聞遐邇。
他是「凡人二重唱」的莫凡。
「莫凡我知道,是我最崇拜的二重唱了」, 他女朋友搶著表示, 她跟得上時代。
「他爸爸是誰」 ?
他爸爸是台灣著名現代詩人、書法家,也是位退役中校,父子倆的姓和名都是響噹噹, 一位在詩壇,一位在樂壇,在各自的領域揚名立萬,全靠自己的天才、努力、勤奮,沒半點僥倖 。
很多預官和充員兵都怕抽到金馬獎,他們的父母更甚,其實這是福氣,不是晦氣,兩位知道嗎:莫凡的功夫,就是在小小的岩洞裡修煉出來的,他抽到的金馬獎是副獎中的副獎-東引島上一個小岩洞,他早晨啃英文,白天練吉他唱歌,晚上聽濤聲,聽收音機,寫歌詞譜曲,沒一天他閒着,更可說沒一個小時他閒着,十天半月的才給爸媽寫封信,報告平安。讓台北的老爸老媽釋懷、放心。洛夫夫婦有一女一兒,女兒莫非,-兒子莫凡,都很上進優秀。洛夫出身軍旅,十八九歲即投筆從戎,參加青年軍來台。洛夫在金門服役數年,當翻譯官,在那座小小的碉堡裡寫下振撼台灣詩壇的名作「石室之死亡」。他太了解生命和死亡的內涵意義了,他更懂得寂寞和枯燥的苦況了。因此他不僅是位軍人,是位詩人,是位最了悟生死苦難精義的哲學家。
洛夫當了大半輩的軍人,這段軍伍生活,洛夫並不滿意,因為兵當得太久,實在令人氣餒苦悶.然而短期的軍中生活,對一個剛剛從少年轉到青年的男孩子來說,是好的。
軍中生活,團體、枯燥、出操、上課打野外,是要把他鍛鍊成一個男人、一個男子漢的必要手段。派赴外島使這個孩子成為男人,男子漢,最紮實最迅速的步驟。莫凡抽中金馬獎,洛夫非常欣喜,軍中苦,外島更苦,唯有在困苦中才能使自己堅實 ,才能淬勵奮發,不致虛度青春,也才能脫去那層慘綠, 蛻化成一個成熟的男人,乃至男子漢。莫凡不負乃父所望,不但做到了,而且超過了爸爸的期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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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兒女的教育態度開明開放,他自己就是大半生都不懈的在奮鬥,因此對兒子抽中金馬獎,不但高興而且鼓舞期望,認為兒子應該藉機會多磨練,利用公餘多進修,因為愈是困苦、孤獨、寂寞的境地,愈能激發人的學習潛能。在外島的小洞穴裡,除了風生海濤聲,沒有其他外來聲音干擾。而驚濤拍岸,海鳥鳴叫聲,有時急迫如繁絃,有時輕緩 慢,偶而,兩聲不打招呼的鳥鳴,則更是搜索枯腸時的幾滴醍醐,清涼又刺激,使得渾濁的靈感神經立刻活潑神靈起來,如此的日以繼夜,如此的鍥而不捨,為他日後的作詞作曲和歌唱打下堅實的基礎。
這就是抽中金馬獎的好處。如果莫凡沒去東引小島的那個岩洞碉堡今天會如何?肯定他還是個音樂工作者,只是名聲沒如今這麼响亮,造詣成就沒今天這麼高而已。
鍛煉苦修是一切成功的基石,基石的紮實奠定是一秒秒孤寂中成就的,絲毫沒有僥倖。
都說父母的愛無私,但過于溺愛就太私了,做父母的要放得開,要捨,要把兒子放出去,讓他經歷些風霜雨雪,跌撞摔滾,讓他先成為「男人」,然後再成為「男子漢」,千萬別成為男人中的林黛玉,弱不禁風,一吹就倒!這樣的父母,不是愛孩子,是害他。
其實我們這些久經風霜的老芋仔們,當年誰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淚離開父母家庭的。既如此,那就不夠資格嘲笑別人了。怕死、怕吃苦是人的天性,我們之所以能如此堅強,實在是環境時代所逼,沒有人願意這般如此,沒有辦法呀,我們實在不應該嘲笑揶揄這些年輕人。
一個更資深的老芋仔說:「這樣的金馬獎,如果來一次算一次的話,我已經得了四五座了,多一次也不算甚麼」。
古人有詩:「險夷原不滯胸中 」似可描摩老芋仔們的心境,但老芋仔們天生這麼神勇,不怕死不怕難嗎?情勢所迫,不得不然也!
是以,金馬獎在我們老芋仔們心目中,太小case了,太不值得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