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馬 獎 (上)
多年前,一般預官役或補充兵役,抽籤前個個神經繃緊,擔心緊張兼而有之,他們擔心緊張的是怕抽到「金馬獎」,金馬獎者是要被派到金門馬祖去當兵服役也。
抽中了金馬獎,是倒楣透頂,愁容滿面 憂心忡忡者有之,嚎啕大哭,淚如水龍頭者有之,得憂鬱症者有之,甚至還有痛苦恐懼得要尋死尋活的。
也不過是派到金馬去服役而已,又不是綁赴法場要立即行刑的,一年半載的就退伍返家了,四五百天而已,咬咬牙,忍一忍就過去了,何苦弄得世界末日似的!
和我同單位的一位預官跟我抗議似地說:「你們老芋仔太不瞭解我們年輕人的處境,太不站在我們年輕人的想法了。你知道抽到金馬獎的嚴重性嗎?
哪兒不能駐兵,我啥也沒說,搖搖頭表示願意傾聽。
「第一、我是家中獨子,我也是單親家庭,從小到大學畢業,從沒有超過二十四小時離開我媽的眼皮,否則我媽會發飆,我也會生病。」
「第二、我有一位交往了三年的女友,已經論及婚嫁,若我去了金馬外島,三五個月不能見面,肯定會”兵變”,兵變你懂嗎?你們老芋仔可能不大懂。」
我懂。女朋友飛了。三年半的戀愛,已經論及婚嫁了,居然經不起三五個月的分別,這種戀愛基礎未免太經不起考驗了。
我內心暗笑,二十歲了還沒離奶啊!
「第三、我身體弱,聽說軍中伙食不好,我媽怕我兩年兵回來,一定不成人形了!」
這有部份是實,當年軍人伙食之差,遠非現代人所能想像,那一點點副食費,買了油就買不了菜,買了菜就買不了油,於是一個個成了大飯桶,拼了老命的塞飯,塞澱粉質,瘦是瘦不了,不過嚴重的營養不足是司空見慣的。
「第四、.......
問題多着,全是少爺,在家少爺,當兵還是少爺兵,風吹不得,太陽晒不得 ,雨淋不得....這不能怪他們,也不能怪他們的父母擔憂掛念,全怪這亂世。若是和平安樂,沒有戰爭烽火殺戳,哪需要全民皆兵,弄得人人備戰,個個杌隉不安!
民國四十三、四年間,我在鳳山台南一帶當兵,那年頭老芋仔尚有一些,但逐漸稀疏,上級恰于此時撥來大批充員兵,(充員兵的全名怎麼稱呼,不記得了,自上級長官已迄我等老士官,一概稱新來的小伙子為「充員兵」。)他們都是一兵二兵,自然而然的成了我們的班兵,由於同住一棟營,同吃一鍋飯,和他們有了近距離的接觸和溝通,對這些「菜鳥」有了直接間接的瞭解.那光景上級要他們學國語,卻沒要我們老芋學台語,因為一來我們都有些年紀了,舌頭硬梆梆轉不過彎來,二則我們隨時得奉令北向,反攻大陸!
反攻大陸是多偉大多重要的任務,學台語沒必要。直到如今,我除役都快四十年了,台灣話只能聽個三五句,說,就更別提了。
這些小夥子們全是少爺,即使家庭不怎麼樣,他們在心理上還是個少爺。個個都是父母心中的心肝寶貝,盡可能的呵護着、庇蔭着,生怕他們凍着、餓着了,碰着摔着了,他們全是一朵朵溫室中的花朵,風吹不得,雨淋不得,太陽光更照不得,像極了「林黛玉」。
男娃兒像林黛玉那還像個男娃兒!
這比方打得不好,但很寫實,很傳神。
新兵訓練中心有位指揮官跟他們訓話:
「男孩子不當兵,弱不禁風。要像個男人,就要經歷一段磨練 ,若是要像個男子漢,那更須經過一場生死搏鬥的洗禮,這好比一塊生鐵,要經歷千百次的火燒、水淬 ,不斷地捶打、鍛鍊 ,才能成鋼,成了鋼,那就是鐵錚錚的漢子了。」
前面一段話,是一位師專出身的預官跟我說的,後面一段,也是一位預官跟我說的,這前後兩位說的,雖然立場不同,看法有異, 但都是真話 ,老實話,我這老芋通通概括承受。因為以前, 我和其他老芋仔們一樣,自以為自己經歷豐富,非常的老江湖,看那些少爺兵, 是斜眼的角度,不屑的態度 ,這些小少爺們,幾時才能成為男子漢啊!
後來見識多了,樣板一面面的「杵」在面前,看看他們,再想想自己,當年若不是環境所逼,我怎能去幹游擊隊的小兵,雖然出身微賤,一個少不更事的小學徒,但少爺心態還是有的。怕吃苦,不能耐勞 ,不要日晒雨淋、顛沛流離。年幼時 ,看過很多兵卒的生活,七八個大漢蹲着圍着一個木盆子狼吞虎嚥 ,一陣風過,廣場捲起一陣塵浪,覆蓋過所有擺在地上的菜飯,(那叫撒胡椒麵。)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那是甚麼生活,比叫化子還不如!我心裡鄙棄着….寧可捱老闆的毒打,也不要過那種日子 !
可是人的命運可真諷刺,這種日子,我竟過了大半生!
到今天垂垂老矣,衰衰朽矣, 但自年輕到現在 ,在精神上還是一尾活龍,還是一個鐵錚錚的漢子。
如何才能成為一個鐵錚錚的漢子? 首先在精神上要獨立,在生活上要能吃苦耐勞,要先成為一個像樣的男人,不可以扭扭捏捏,處處依賴別人。這些,除了磨練,鍛鍊,別無他法。不知道那位指揮官是否能把所有的進訓練中心的都訓練成功,但我想百分比很高,因為我所看到的充員兵或預官,本質上「林黛玉」少多了。
民國四十九五十年間,我在林口當兵,和一大群年輕的預官們相處了一年多 ,初冬之際,奉派到馬祖服役,一位鄰床的預官看我哼著小曲兒整理行裝,(身無長物,也不過兩隻自己釘的兩個小木箱,木箱中除了三四本剪貼簿;兩本手抄本以及一本很怪很稀有的詞典之外,別無所有。 )
由于和預官們同住同吃長時間相處,彼此有了些直接間接的溝通和瞭解。而且我有探索和好奇的特質 ,同僚間相處得也算融洽,那位預官說:
聽說你抽中了金馬獎?
明天下午就要到基隆等船。
你好像很不在意?
在意甚麼 ? 我無親無戚,光棍一條,沒有可以掛念和戀戀不捨的,無牽無掛,處處無家處處家,我沒有在意不在意的問題。我們當老兵的差不多個個都這樣。
抽中金馬獎耶,而且是副獎,听說馬祖比金門還荒涼。
還有比馬祖更荒涼的小島。像東引、烏坵、東、西、犬……
老前輩,你們真是天生當兵的命,派去那裡就去那裡,也不會和隊長討價還價,也不會找個議員來求求情,你們可以去找那些「老賊」幫幫忙呀!
那些老賊我半個也不認識啊,認得也沒用,他們絕不會幫我說情的。而且,我也絕不會拜託人家的,當兵嘛,哪裡不能當兵,每個人都挑三揀四,討價還價的,那金馬就成無人島了!
咳!他深深嘆口氣,表示我們這種老芋仔真的是無藥可救了!
金馬獎是電影界一年一度的盛事,別說得獎,被提名入圍就很榮耀了,得了獎更是名利双歸,好不光彩人間也! 偏偏有人惡作劇,把讓人視之為畏途的到外島服役亦名之為金馬獎,可謂之謔而又虐了!
我奉派馬祖是第一次 ,有人在金門苦窯竟然蹲了兩三次呢! 他是很幸運還是更倒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