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詩共賞之 (四)
最近以來衰體益見衰老,病魔二豎常來騷擾,疲於應戰。二十七天之內四度急診,常在急診室掛點滴,連書報都無法閱讀遑論寫稿!電腦睽違已久,部落格亦荒疏多日,甚感有愧職守,更愧對諸家網友,稍見痊癒恆思早早恢復上班,奈何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體力恢復緩慢,文思枯澀,滯蹇難通,已擬定書寫題目,全然無法運作,祇得抄錄名家名著以塞職。
我非夠資格的閱讀人,全然憑性之所近,與正經八百的理學經典常常背道而馳,喜與幽默風趣謔而不虐、艷而不黃、輕鬆活潑、寓含深意又雅緻高潔者親近。好詩好文多到不可勝數,然而要找一首既文雅又通俗易懂,既高潔又幽默的莊諧並舉的好詩好句,實在是萬中難選其一,在眾裡尋它千百度,上尋碧落下黃泉的高難度中,忽然眼睛一亮,想起某人某書中收了某首好詩 (或詩或聯或詞曲)不禁雀躍起來,宛如中了樂透頭獎!
抄書抄得興起,不能停筆亦壓根兒無意停筆。蓋讀到好詩好文章不抄之錄之公布之實在太自私了。此種絕世好詩好文豈可藏于腋下筪中,自應公諸于同好,蓋獨樂樂終不如眾樂樂也。
文思錄中有一則:
據說清朝一位極有學問地位的人,門生滿天下,在官商各界春風得意者,比比皆是。他暮年過生日,門生齊集拜壽,覺得應該為恩師留下一點永久性的紀念,有人建議擬一對聯以誌生日盛跡,上聯是出來了:
公門桃李爭榮日
眾人一看認為此聯平常得很,下聯應不是問題,可是這句看似容易的上聯卻難倒了在場諸生,因為平淡中有一波三折之妙,對得了上,對不了中,對得了中又對不了下。最後來了一位遲到的門生,他是留學歐洲的,在清代照例不為人所器重,他看了上聯,哈哈大笑道:「有何難哉?」隨手執筆,寫下七個大字:
法國荷蘭比利時
讀者諸君請細細評量,此對之工,是否一時無兩!
(按:粗看此下聯,似與上聯壓根兒風馬牛,不通之至; 但經愈仔細思量,愈覺對的既工整又無隙可擊妙不可言,尤其爭榮對比利,其巧妙、其顛覆、其突如其來的無厘頭,簡直令人絕倒!
對聯是中國文化傳承之一,雖是詩詞之餘,然它的影響力往往比詩、詞、曲的滲透力更大;蓋它不但雅而又通俗,更能深入民間和民心。
中國方塊字的深邃、多義、奧妙無窮,全世界任何文字所不能及;詩詞之外,對聯尤其獨創一格。
據專家研究,中國的對聯文化起源于賦、駢、詩、詞、曲等的對偶對仗,卻是其中最精要、最美的部分,對仗發展成對聯,不過千年左右,經宋、元、明到清代才成為獨立文體之一種,成為瑰麗、活潑、複雜、多采多姿的既為士人,高官所愛,又復為民間流傳最廣的藝品。
現代的對聯,初見于朱元璋贈某閹豬戶:
双手擘開生死路
一刀砍斷是非根
朱元璋出身卑微,識字不多,文化有限,卻也喜附庸風雅,舞文弄墨。這付對聯雖不甚高明,卻很寫實。到清初發展成士林的文學遊戲。又進而到民間生活的藝術品。自清初至民國三十年間尚極盛行,後來因白話文興盛又西風東漸,於對聯文化,遂成為致命傷,事實上是極為可惜的。因為對聯不比詩詞,對聯可以獨立成為活潑精美的平民文學,它精短雅麗,易傳播感人,引起人民的欣賞和共鳴。
對聯不是太深澀的傳統文學,而是中國文學中的文字遊戲,文人雅士固優為之,一般粗通文墨的村夫亦可湊合湊合,但自娛娛人一番,有何不可。只是工巧雅俗之間高下立判。如:
「有意栽花花不發,
無心插柳柳成蔭」
「貧家說話牙無力
富貴驕人鼻有聲」
「靜坐宜思己過
閒談莫論人非」
等等雖屬老生常談,卻深具人生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