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詩共賞之 (三)

                   讀林以亮的文章

 今年六月中旬，偕諸年輕友好去望日樓拜訪周公夢蝶，蓋周公出院後兩月尚未一晤。原擬請他到捷運小碧潭站附近之「面對面」吃酸菜火鍋，卻為他所拒，原來他閣下自出院後飲食習慣大改， 以往喜食紅燒牛腩或東坡肉一二小塊，如今卻絕口不沾， 僅以青菜豆腐佐配白麵條， 偶吃水餃亦將餡剔除， 僅食麵皮。

  周公豫人，麵食非但是河南人主食，亦為其所喜，而「面對面」亦是新店地區麵食名店，觀其別緻之店名即知梗慨；而其酸菜火鍋更是名聞遐邇。不料竟為周公所拒。

  拒了也就拒了，反而竟蒙贈書九巨冊，書乃周公所選購者，皆文學名著。但我最鍾愛者僅兩種：一為明代張潮名著「幽夢影」，此書我早已擁有，在書展中購自時報出版之攤位，小本的，口袋書，攜帶方便，但後竟遺失不知所終，今蒙周公餽賜，重讀經典，今再重逢欣何如之，喜何如之。第二本書是香港著名文學家林以亮先生的「更上一層樓」。林以亮先生不但是著名文學家，更是國際知名的翻譯家、電影編劇家以及「紅」學專家，學問之淵博，貫通中西古今 ，仕林咸欽。他是著名學者教授，然治學著述從不泥古，既窮根究柢又輕鬆活潑，幽默諧趣，葷素不忌，名詩名文雅言雅語，村言俚語，一概收攬。在此抄錄他的數則偶思錄，提供同好。

                     畫蛇添足

  我在三思錄中引過一首家喻戶曉的「得意詩」：

          久旱逢甘雨

          他鄉遇故知

          洞房花燭夜

          金榜掛名時

  後又引兩首「失意詩」以作對比反面文章，說明順風旗不能扯盡，何況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然而有人認為這首詩還沒有寫到家，每行添寫兩字，稱之為「四喜詩」，方算是筆酣墨飽。

           十年久旱逢甘雨

           千里他鄉遇故知

           和尚洞房花燭夜

           教官金榜掛名時

  蘇聯近兩年苦旱，加上一年歉收，穀類產量遠不逮目標，當局視為大災難，不得不拋售大量石油和黃金以購買小麥。十年久旱豈不是餓 殍 遍野？雲霓已望眼欲穿，何況沛然而降的甘霖？

  自噴射客機通行以來，數千里可以朝發夕至，可是古時千里之行等於充軍，路上披星戴月，全程車馬悠悠行遠道，到了邊荒區域忽遇故知，不亦快哉！和尚入了空門，此生不作家室之想，居然有一天還俗成婚，真是喜出望外。教習武，粗通文墨，一旦金榜題名，成為文武雙全的人傑，怎不躊躇滿志！所謂畫蛇添足，並無貶損之意，添足者，添得實實足足也。

            黎明即起

  中國人向來主張持家勤儉，全家老幼習於早起，蓋一日之計在晨，這當然是鼓勵大家珍惜寸陰。「朱子治家格言」一開始就說：「黎明即起，灑掃庭院 (除)」，頗合養生之道，近來很多人天剛亮就起身，從事「晨運」，其實是「復古」。

  喬志高的英文著作「中國幽默作品選」，譯有笑話一則，譯回中文約略如下：

  某賈有一子，性懶，喜高臥，其父雖屢加訓誡，不顧，日中方起，遂不得不動之以利，問之：「願獲金否？古人云：晨興宜早，可撿得遺金一甕。」其子答曰：「如此說來，遺金者必起得更早。」

  橫財的誘惑顯然敵不過懶人的邏輯，這使我想起西方類似的笑話。父親問兒子：

 「為甚麼起身如此之晚？難道你沒聽諺語說過：唯有早起的鳥，才吃得到蟲。」

  兒子答道：

 「唯有早起的蟲才被鳥吃掉。」

           冤家

  作詞曲者，每喜採用「冤家」一詞，紅樓夢第二十八回中馮紫英請賈寶玉、薛蟠、蔣玉菡等飲酒，席上有錦香院的妓女雪兒。薛蟠見了就涎著臉要求雪兒唱一曲新曲，雪兒只好拿起琵琶來，唱了一曲：

            兩個冤家，

            都難放下，

            想起你來又記掛著他。

 「冤家」兩字，實則此二字比「親愛的」深刻得多， (說苑 )曾自(煙花記)引其解釋：

  冤家之說有六：

  情深意濃，彼此牽繫，寧有死耳，不懷異心，此所謂冤家者，一也。 (海枯石爛，此情不渝)

  兩情相有，阻隔萬端，心想魂飛，寢食具廢，此所謂冤家者，二也。 (賈寶玉和林黛玉即最佳例子)

  長亭短亭，臨歧分袂，黯然消魂，悲泣良苦，此所謂冤家者，三也。 (生離)

    山遙水遠，魚雁無憑，夢寐相思，柔腸寸斷，此所謂冤家者，四也。(音訊杳然)

    憐新棄舊，辜恩負義，恨切惆悵，恨切怨深，此所謂冤家者，五也。(負心的人)

    一生一死，觸景悲傷，抱恨成疾，殆與俱逝，此所謂冤家者，六也。(死別)

    可之冤家一詞包含愛情各種階段和層次，絕非其他親暱之稱所能取代。至於男女一方說：「真是前世冤孽」，則已有認命之意，和林黛玉稱賈寶玉為「我的天魔星」不同，因為後者與冤家相近，其詞若有憾焉，實乃深喜之。

                     對聯世家

   (春在堂隨筆)有冷泉亭條，略說：

   戊辰九月，余與內子遊靈隱，見冷泉亭懸一聯：

         泉自幾時冷起，

         峯從何處飛來。

   內子謂：「不如竟道：

         泉自冷時冷起，

         峯從飛處飛來。」

   春在堂主人首聯已具禪意，但不如夫人續聯境界更高更透。

   越數日，次女繡孫來湖樓，余語及之，併命亦作答語。

   女思久之，笑曰：

         泉自禹時冷起，

         峯從項處飛來。

   余驚問項字何解，女曰：  

        「不是項羽將此山拔起，安得飛來？」

   此姝自知機鋒上無法超越雙親，但本身頗有慧根，改走偏鋒，異軍突起，無怪春在堂主人笑得茶都噴了出來，淋漓襟袖。

                        四人聯句

   話說某日四人在某一古廟避雪，講明每人謅一句六言，聯成一詩。每人必須反映出本人的身分、職業、性格和對雪的看法。

 最後的成品如下：

            大雪紛紛落地， ( 商人)

            全是皇家瑞氣； ( 秀才)

            下他三年何妨， ( 財主)

            放你娘的狗屁！ ( 樵夫)

     商人第一句最弱，看不出與他的職業有關；秀才的口氣極大，日後頗有高中的希望；財主心情極佳，藉此賞景一番；樵夫靠伐木砍柴維持生計，如果三年下雪不停，豈不倒楣？難怪他急得出口傷人了。

                     湊對

     李廷彥者，不知何許人，因為寫過妙聯一對，就此名垂青史。他作一首百韻俳律獻給上司，其中一聯為：

             舍弟江南死，

             家兄塞北亡

     上司閱後憮然，對他大表同情：「不意君家兇禍重並如此！」李廷彥卻恭恭敬敬地回答：「實無此事，但圖屬對親切耳。」為了對的親切，不惜犧牲親兄弟，可見對詩入迷之深。後人續寫：

              只求詩對好，

              不必兩重喪

      更有人揶揄他，為甚麼不進一步禍延家眷，加寫一聯：

              愛妾眠僧舍

              嬌妻宿道旁

     不過李廷彥這種人把「衣服」看得比兄弟更重，不見得願意犧牲嬌妻美妾__--------------即使僅在紙上。

  林以亮先生不愧文學大家，文雅時高古雅潔，通俗時則村言俚語，粗俗不文，葷素不拒，莊諧並舉一慨收攬。林以亮先生雖是馳名國際的大學者，卻不躲在象牙塔裡，板起面孔，一本正經地說教反而貼近人性，深入淺出，治學非常入世，令讀者打心底欽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