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中舊掌故
勛獎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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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勛獎章(1), (2), 全憑自己的親身經歷及從同事間所得的概略資訊,疏漏之處甚多,感慨更是一籮筐。蓋我當兵二十九年多,從未獲得任何一枚勛獎章。
軍齡雖久,卻從未參加過甚麼著名大戰役,徐蚌會戰我離現場甚遠,古寧頭大捷,人也在台北,八二三砲戰本已在高雄碼頭等上登陸艇,卻臨時換了別的營。
參了戰可能早已成了砲灰,或者斷胳臂缺腿,這和毫髮無傷是一半的一半,看運氣而定;然而作為一個軍人,一個基層士卒,未參予這些大戰役,總是憾事。
若以榮耀和功利來講,未參與戰火就無負傷立功的機會,便也和因戰功而獲得勛獎章永遠絕了緣。
想要申報勛獎章(此處係指忠勤等最基本的勛獎章與戰功無關),要自己把所有資料準備齊全,請人事承辦人員幫你申請,若自己不採取主動,承辦參謀是絕對不可能幫你辦這些的。而我也一向不重視這些「口惠 」的勞什子,上級若幫我辦了我可以接受,若要毛遂自薦,我可沒那個閒工夫;要那塊破銅爛鐵幹嗎?又不是明朝、清朝的免死鐵券 ,手頭緊的時候還可以上當鋪當些零花。
可是我想錯了!這玩意還真可以換錢!
六十一年退役,去台北市團管區報到,把身分證、退伍令等等等全繳交,一位中校數了一數問:
「就這些了?」
「就這些了。」
「想想還有沒有遺漏的?」
我摸摸口袋,回答:
「全部在這。」
「勛獎章啦。勛章每枚四千元;獎章兩千,貴上尉是老前輩了,怎麼連獎章也沒一個!」
沒有就沒有,說那些酸我幹嗎?但一聽竟損失了至少四千塊,心頭好嘔!四千塊,那可是我上尉薪餉的三倍多啊!
民國四十五年,參加國軍文康大競賽,獲得士兵組短詩第二名。(第一名是詩人
向明)。五十三年,參加首屆國軍文藝金像獎,獲短詩第二名(第一名是詩人散文家魯蛟)。民國五十七年服務于光華廣播電台,所編撰節目,獲當年廣播金鐘獎大型優等金鐘獎,並獲個人優等編撰獎,(另頒獎金七千元正)。列出這些,目的不在丑表自己如何不得了,而是事後聽說,如此全軍性全國性的競賽獲獎,應可申請「積學」類獎章一枚,按此例,我應可申請到三枚「積學」獎章,加上應得而未得的一枚「忠勤」勛章,應該是一勛三獎,在退役時應可領到三個兩千,一個四千,加起來共計新台幣壹萬元整。民國六十年我結婚,當時的結婚基金僅八千元,另外向三位年輕的同事各商借了二三千,湊起來總共不到一萬五,勉勉強強撐起一個困窘的家,翌年退伍,兒子也出生,正是需錢孔急的時候,若是此時能獲得巨資援助,不啻大旱中的雲霓,一萬塊,在那個年頭,是多大的數字啊!
踏出師管區大門,原先盼了幾十年(終於退伍的雀躍)的欣喜居然沒有了,心頭想著的就是那厚厚一疊的一萬塊新台幣,(這一生,從未手挨過、觸摸過這麼大的錢鈔,當時最大面額大概是百元券)。
所謂「噬臍莫及」,在別人眼中,可能僅僅是個形容詞,但我可真身歷其境,其椎心刺骨的痛苦,我都一一親嘗,實在難以形容!
當年參與競賽的一些獎項,雖然懊惱自己沒有爭取,然而那只是副目標,我的主目標,得到獎。拿到那筆小小的獎金,于願已足;然則,那塊該我的「忠勤」,
卻因一個不負責任的承辦人輕輕扔棄了!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服務,累積十餘年的勛獎總和。
我有一老友,姓楊,水墨畫家,他終身未婚,在陸軍總部當文書士,他曾因連續十年的考績甲等而獲得一座忠勤勛章,他過世前留遺書給他的胞弟,再三交待,一定要申請五指山國軍官兵公墓,一定要土葬。老楊他孒然一身,生前他沒享受過甚麼,死後的這一點榮耀他要帶走。我是最反對歿後哀榮這回事的,尤其反對土葬。我們一個當兵的,螻蟻一般的渺小卑微,幹嗎死了還佔地球一塊地?但老楊的遺願我可以理解和同情。軍伍生涯一整輩子,他就這麼一點點卑微的願望啊,你怎忍苛責!
真懊惱當年沒有爭取,獎不獎原本不在意,所以也沒甚麼遺憾;倒是那個四千塊很教我嘔了好些天,民國六十一年,錢可值錢哪!
不過也沒甚麼好遺憾的,當年號稱六十萬國軍,有幾個人會有勛獎章的,我請教過比我年長的周公夢蝶:
「你有獲頒過勛章或獎章嗎?」
「啥?沒聽過,不知道!」
周公一生視富貴如浮雲,豈能和我這俗人一般斤斤計較。他說話和寫詩一樣,乾脆俐落,沒半個廢字冗句。再請教比我年輕的楚戈:
「你當兵時得過勛獎章嗎?」
「那玩意怎和我有關!」
是的。楚公一向視軍伍為牢獄、視階級如糞土,這種事怎可問他,是我自討沒趣了!
這些勞什子與我也沒多大関係,當年參與一些獎項競賽,不瞞您說,我是純粹為了幾文獎金,獎金雖不高,但它總超過我當時薪餉的好幾倍,不中也沒多大損失。不過最後的一個廣播金鐘獎是服務單位申報的,兼台長本不想報我的節目,但沒辦法,第一、我有三個節目參賽,第二、有些節目是剪報,我的是創作;不是吹牛,就藝術原創力和廣播寫作基本功力而言,我的那些長官們全都沒得比!
生平遺憾的事何止這一樁,多著呢!窮人常是債多不愁,虱多不癢,遺憾(或遺恨 )愈多愈值得老年咀嚼回味,勛獎章也者,不過爾爾。
我寫勛獎章(1)(2)是為這篇(3)作基本工作的,故而有些道聽塗說,這一篇(3)才是主題所在。沒別的,旨在發發牢騷而已。
附記:民國九十四年國軍第四十一屆新文藝獎,我獲頒散文類特別貢獻獎(據說這是最終一屆,以後不辦了)。事隔四十年,從第一屆到最後一屆,我可有始有終,此獎固與我申報勛獎章事情無關,但何妨放在此多加一項,以表我的臭屁云云。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