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是好樣兒的,那些逃走的全是笨蛋,懦種!去台灣是整訓不是上火綫,上火線當然會有死傷,說不定就是你我,到台灣是到大後方,聞不到火藥味,而且水果有得吃。番人下山殺人,你是堂堂中央軍呀,他敢無故上門來,這些逃兵壓根兒不像個男人,懦種極了!再說,你們一個個活老百姓,大字不識一個,我看不出三天,就會被別的單位抓去,結果還不是當兵,如今全國烽火,到處打仗,到處要兵,普天之下就是一張大兵網,你能逃得出去?逃得出去也活不成!連長雖然愛發脾氣、愛罵人,但從來沒掄起扁担揍過人。木匠和排附,你們跟我最久,有看過我有下令揍人或親自揍過人嗎?」
排附和木匠站起身來回答:「報告,沒有」
連長找到兩個證人,面露微笑,表示他所說是真實無假。
船又開始激烈晃動,我們全連士兵聞名就打寒顫的「 閻王」雷克昌也斜倚着鐵柱子聽訓,不知這「龜兒子」聽了有何感想?他跟連長剛剛180度的相反,他是「揍人為快樂之本」的虐待狂。一天不打個三五名士兵,好似活不下去,每天一起床,就聽他的喳喳呼呼,罵東罵西,好像全世界都對不起他!
船晃得愈來愈嚴重,一下子船頭好似栽了下去,一下子又被拋上了天,忽而又感到沉入谷底,然後船尾又翹了起來,原本船艙很擁擠,現在卻鬆了不少,因為人都滑擠到兩邊和兩頭去了,這般滑來滑去得頗覺好玩,然而並不好玩,因為嘔吐大作,此起彼落,我斜眼看到「閻王」吐得最兇,心中頗有那種「黃鶴樓上看翻船」的幸災樂禍心態,對其他人則致以無限同情。我不暈船,我是個渾渾噩
噩的楞小子,啥也不懂,卻傻人有傻福,除了在鎮江染過(打擺子)之外,好像其他病痛都沒上過身
。
嘔吐本是因船艇的連續大動作而使得五臟六腑連續攪動翻滾而湧上胸膛而湧上喉嚨,自也忍受不住而嘩啦一聲吐了出來!好似這也成了傳染病,他吐了,你也吐了,我若不跟着吐,好像就落伍了,對不起這個團體了。於是東也吐,西也吐,吐得滿地狼藉臭不可聞。原本被我們大兵滾來滑去擦得光亮滑溜的船底板,如今也髒得不堪入目。加上氣溫逐高,熱得穿不住,紛把棉軍服脫了,有的不能脫,裡面沒穿內褲。老兵還有耍賴未繳的舊褲勉強遮掩,褲腰繳了,褲腳剪了補補釘還剩下中間一截當內褲,因為內褲沒有褲腰,所以內褲全掛在大屁股上。
沒上衣穿的上身,叫做「單掛號」,沒內褲著棉褲就叫「平信」,如果有軍官
(像我們連長)着了內衣又加件夾背心或毛背心的(那時毛料很少見,所有毛線
都是棉線搓成的,但就這樣也是鳳毛麟角,沒幾個人穿得起)就叫它雙掛號。
「台灣究竟有多遠哪?怎麼沒日沒夜走了幾天幾夜了還不到!」
「瞎子磨刀快了啦。」
「你怎麼知道?」
「連長不是說福建省的對面嗎,福建在南方,南方熱,現在我們熱的剝光了身子還熱得汗如雨下,不是快到了嗎!」
其實連長說得既簡略又錯誤,他是根據那本「認識台灣」小冊子上說的。小冊子是國防部新聞局發的,新聞局長鄧文儀,他是中央軍第一個政工中將。
給顛簸翻騰了幾日幾夜,代馬再記中第一句說是三月十四日凌晨抵達基隆港云云,那是後來推算出來的。
(部隊抵達鳳山大營區,打掃營舍、刷洗衣服、曝曬棉服等等。清洗工作後,師長(旅)集合時宣佈:「今天是中華民國三十六年三月十七日。」…往前推兩天,掐頭去尾不就是三月十四日?忘了自己寫的那篇短文,在三月十四的下面加了個十三,十三的下面又加了個問號?實在難以肯定,後來就決定了十四了。)
千盼萬盼,船終於靠岸,開始下人了。可是軍隊就有那麼多繁文縟節,囉哩叭嗦,尤其我們這個師最是講求「軍紀風紀,領子扣起」。以前的軍服都是企領,四個口袋,下襬在外,領口有兩排小鐵絲扣絆,一定要扣起,叫做「風紀扣」。
直到民國43年才改學美軍的軍服,兩個口袋,下襬要紮進褲內,叫做軍便服,軍便服是企領,亦是敝領,平常都是第一個釦子不扣,輕鬆自在的多,但後來又加了條黑色領帶,外加一件長禮服,長禮服是敞領,當然就是彰顯那條領帶給別人看。
下得船來,下了一半便停了,因為那碼頭太小,一下子裝不下好幾千的大兵,那碼頭原來是裝卸貨物的,是以半個老百姓也沒有見到,我們雖到了基隆,但離真正的基隆還隔著一個海港,對面便是基隆火車站,看見火車頭冒著濃濃的黑煙,還嗚嗚的叫,最令我們口水直流的是紅紅綠綠的水果攤,冒著熱氣攤前坐著一排人是飲食攤,此刻我們正是飢火難忍,既飢又渴,前些天吃的食物不但消化殆盡,而且也在顛簸翻騰的船上嘔吐光了,此刻腹中空空,口中像要冒出火來,這些天不但粒米未進,滴水亦未沾,每人的嘴唇都起了一層乾皮,在船上誰也顧不得誰,當然也沒閒工夫去看清誰。到了陸地,又在大太陽當頭,赤尖尖火辣辣的日頭曬得人昏頭腦脹,而最不識相的跳蚤、虱子、臭蟲此時又全跑了出來,怪不得它們,裡面溫度太高,一定熱得受不了才向外逃竄,往哪兒逃呢?當然祇有脖子和臉面上了,上面曬,下面烤(我們坐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汗如雨下,不是誇張話,,臉上、脖子上 不但爬滿了一層白芝麻似的虱子,並且起了鹽霜不知如何形容,或者應該稱作「汗霜」,汗乾了後,鹽分聚積結了一圈圈白霜),嘴唇起了白皮,模樣之狼狽難看,簡直不忍下筆,如今想起來仍有作嘔噁心的感覺!
如今急需的是水,海港對面的水果攤,相距百把公尺, 紅豔豔的大概是西瓜,黃澄澄的是甚麼呢?一條條的想必是香蕉了,香蕉我們見過,但沒吃過,味道比起西瓜如何?這個光景,我相信我一個人可以「幹」掉一整個大西瓜!
前面的隊伍開始動了,沒聽見喊口令,部隊怎麼開動的不清楚,誰有閒心思關心到這些,能開動能一個捱一個的向前走就好,但實在走不動,龜行蝸步,垂頭喪氣,兵不像個兵,官不像個官,部隊更不像個部隊,鬆垮垮、懶洋洋的活像在前方吃了大敗仗回來的殘兵敗將!看京戲「華容道」看到曹孟德帶領十八騎殘兵敗將倉皇而逃的狼狽模樣,很教人失笑,尤其是槍尖倒着拖,在一陣「亂鑼」中慌不擇路,那曹操相貂歪了、玉帶斜了、蟒袍前襬翻了,那個樣子,想起他在前一齣橫槊賦詩的得意豪情,簡直不能同日而語!
亂鑼敲打得亂,聲音前宏後低,象徵頭大尾小,突然咚咚咚幾聲金鼓,更嚇得他們張皇失措,屁滾屎流,張起双手(白衣袖搭在肩後)狼狽遁入後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