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這名詞一年前就聽過,三十四年底或三十五年初,我們迫砲營從蘇州調到太倉縣,負責訓練一批由安徽接來的新兵,(新兵的另一個名詞叫壯丁,壯丁的另一個名詞是「活老百姓」,照現在的名詞是 「菜鳥 」。
壯丁應該由師管區團管區訓練,訓練好了才撥交正規部隊,怎麼交給我們?不明其所以。 這批新兵有八百多名,幾乎和我們這個營的人數相捋,一對一的比率。這正符合了上級的要求,訓練新兵是沒甚麼特別,一對一就是一個「老」兵監視一個新兵,怕新兵會逃亡,新兵逃亡往往是集體性,一逃好幾十,老兵逃亡是個體,你幹不慣就悄悄地走,個把兵對部隊形像無多大關係。
我們新兵大隊的營房是借住太倉縣東門城門邊一間舊寺廟,也不知是間甚麼廟,供的甚麼神佛,也不見和尚、道士、尼姑的半個人,反正是空蕩蕩的好大一間大廟,容納了我們一千六七百人。
那天上午,營部指導員當眾宣佈了一件大事;我們整個軍(那時尚未整編,還是老番號,陸軍二十一軍。)最近要開到台灣整訓,並發下數十本小冊子,那小冊子印的字是:「認識台灣。」
那一夜,下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風雨,閃電夾着劈雷,呼呼叫的風聲,一起湧來,嘩啦一聲,後面的廚房和飯廳塌了,接着又停了電,漆黑一片,值星官吹哨子叫人去看看,沒甚麼好看的,反正屋塌了,漆黑中誰也沒法可想,而就在這一陣忙亂之中,逃走了兩百多個新兵,別的連也有逃亡,不過十幾人或七八人,我們連是這次大逃亡的「冠軍」連!早點名時,連長臉都綠了,破口大罵各分隊長小分隊長無能、失職,其實他這兼中隊長也失職,兼大隊長的營長難道不失職!
部隊裡有逃兵,稀鬆平常,軍中有「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兵」這一句順口溜,不足為怪。怪的是一次逃了兩百多名,太嚇人了。步兵營不過三四百人,一下子逃掉兩百多,等於去掉一半,這個營哪還能算個營?解體了啦!
這次開拔到連雲港,事先毫無跡象,不透半點風聲,迨到地頭,突然石破天驚的宣佈:我們出發到台灣!
為何到了現在才宣佈,當然不知,如今想想大概不外三種 考量 ,一是太倉 練兵,一下子逃掉兩百多,這是我們軍管理上的大疏忽、大失職。二、大概事出倉促,臨時來不及宣佈。三、大概是為了保密防諜。
其實上級多慮了,大家安分聽命得很。既當了兵的大都認命,這命,既是命令的命也是命運的命:我既當了兵,這條命便不是我自己的了,要去前方不是增援就是換防,向前是挺進,挺進便會遇到抵抗,一抵抗變會駁火、便會槍彈橫飛、便會有死傷。在火線上有死傷,也是稀鬆平常,當不了一回事。不是說的漂亮,故作瀟灑,視死如歸那麼勇敢。既當了兵又在此凶厄之地的戰場,誰能逃得掉這血淋淋的戰場,沒人能打包票!
是的,沒人能逃得掉,那就認命吧。
這光景,我們快凍僵了,快些上船罷。
幾千人上船,也得有個秩序,按各單位分,一個個魚貫地坐好,位置很擠,擠就擠罷。
沒人知道台灣在哪,猜想不會太近,若是像上海到天生港這麼近,就不須這麼神秘兮兮的了。
台灣在哪?「海中央,福建省的對面」,這是連長告訴大家的,我們一個連聚在船艙的一角,風平浪靜。難得有這個空閒閒話家常,連長說:「台灣四季如春,出產香蕉、甘蔗和菠蘿,出產白糖,可是常有深山裡的番人出來殺人」!連長邊說邊舉起手中的小書,就是這本小冊子上說的,嚇跑了兩百多新兵。害他受了師部參謀主任和營長兩次嚴厲的訓斥以外,可能還受到行政上的處分,連長想起這段糗事,餘恨未消。
其實他是機會教育,向那些沒逃掉的新兵說的。新兵已編入各班建制。連長忽然站了起來,指著大家說……………………〈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