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過228,對228的某一段時空,我可以挺身作見證者。
民國三十六年的三月十四日的凌晨,我們陸軍整編第二十一師一四五旅,由蘇北連雲港乘登陸艇抵達基隆港。我們旅原本駐防鹽城,連七十八天的大風雪中突然奉命交班移防,沒有情由、沒有目的地,軍人只有絕對服從,立即行動。
說立即真立即,就在當夜與凌晨,雪停了的當兒上了路,雪深及膝,雖然不太好走,但腳底的感覺很好,平平整整的好似墊了塊厚棉花。剛脫掉溫暖的蘆葦鞋,(東北有三寶,蘇北也有三寶,蘆葦鞋是蘇北三寶中的一寶,隆冬嚴寒中,它是寶中之寶。)換上草鞋,雙腳冰凍的忘了他的主人是誰,只是裂開好大口子的凍瘡,不時刺痛地提醒一下。我們兄弟正艱難地走著。
鹽城到連雲港相隔大概有百把兩百里,這一段泥巴路,以平常一般地行軍速度兩天足夠,但我們已經走了三四天,因為雪被數千官兵的雙腳踩成爛泥路,腳下泥濘不堪,天空又風雪雨交加,膝以下只是機械式地走著,從頭到腿既冷又濕,個個舉步維艱。我們看見旅長倚靠在倒斃的馬旁邊猛抽菸,一籌莫展。想像他在蘇州留園前校閱中騎在馬上來回巡視,那種意氣奮發的馬上雄姿,和今日現場的萎頓,狼狽的模樣,完全走了樣,天差地遠。
千辛萬苦在更大風雪中抵達連雲港。
這個名字依稀聽到或看到過,好像國父實業計畫中的什麼大港,有一條全國最長的鐵路,連雲港是起點云云。至於這條鐵路叫什麼鐵路,終點是哪兒,則不記得了,這不是我應知道的。
當兵的向來是「使由之不使知之」的,別說我等小兵,即使是師長、團長、營長等等,也不可能比我等士兵多知道多少。
到了連雲港,這風雪更大,風勢夾著雪花,只往脖子裡鑽,個個把頭縮進衣領裡,嘴巴不停地打著哆嗦。
我們當小兵的,只知聽從命令,我們一無所知,這一間房屋也沒,總不能縮在這給凍斃吧!忽然,師部參謀主任用一張大厚紙板捲成筒狀向大家宣布,現在清點人數,一個跟著一個上船,有軍官發問:「我們去哪?」北風颳著呼呼響,根本聽不清楚,參謀主任向我們營值星招招手表示「附耳上來」,以口傳耳的一個一個傳下去:「去台灣、去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