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念彰化。
從民國年36年的3月14日凌晨抵達基隆港得那一刻算起,在台灣立足生根,已經整整六十個年頭了,可以算得是愛台灣、親台灣的正牌台灣人了。
彰化與鳳山厝並不是我住過最長久的地方,何以如此懷念,自己也說不清楚,大概是純純的泥土味和濃濃的人情味吧。我是深深的被他們感動和薰陶,影響了我一整整的下半生。
鳳山厝,很多年前已寫過一篇,記述了一對老農的農村生活,筆調粗疏但感情誠真。對彰化,至少三十年前就要寫,卻一直延宕、拖沓至今。
彰化女婿單車情
36年春四月,我們迫砲營一分為二,一部份撥交新成立的七五山砲營,一部份回去歸建改為步兵營。這一來,我們被編入山砲營的便從原駐的台中市菸酒專賣局倉庫,遷到彰化八卦山。八卦山幅原遼闊,有幾間日軍倉庫,駐了營部和第一連,第二連駐在縣政府邊的中山堂。堂前和府前有幾十株蓮霧樹,顆粒很小,但酸甜可口,掉得滿地都是,稍微哈哈腰、伸伸手便可撿拾一盆(軍中盛菜用的菜盆),但當地小孩子不吃,他們爬上樹去摘新鮮的。
第二連得天獨厚,駐在經常與民眾接觸的縣政府前,我們第三連和第一連以及營部,則駐在山上當和尚,每日接觸的除了和尚還是和尚(全是剃光頭的軍人)。
第二連駐地中山堂和縣政府毗連,這兒大樹眾多,濃蔭密佈,樹葉一片蓋一片,陽光照射不到,初夏的四月天,很是蔭涼,下午時分,很多老人在此泡茶話家常,這兒尤其是兒童的嬉戲天堂,星期假日、放學後(不遠處有間小學)全擠到這兒來玩,最常見的是小人騎大人的腳踏車,那種車全是戴貨車,笨重高大,可是小孩子們可以很輕易的駕馭它。孩子們不夠高,腳掌踏不到踏板,但他們是天才,等下端的踏板升上來時用小小的腳尖去碰,把另一端的踏板又踢了上來,如此週而復始,車輪便恆常地向前滾進了。小孩子們「駕」車技術玄上又玄,人矮跨不上車,跨上也夠不到踏板,便把車體側斜,一隻手搖著踏板,身體彎著,因為人矮,幾乎貼近地面,左手握著左握把,右手搖踏板,車輪迅速運轉,車子便快速前進,他(她)們越轉技術越成熟,直行轉彎,運用自如,開始時路人還閃避讓路,後來便不放在心上了。第二連的官兵真是好福氣,成天和這些老老少少混在一起笑談,水乳交融,毫無隔閡,即使語言不大通順,但久而久之,憑著肢體挑輔助,比手劃腳,雙方也能約略溝通了。
軍隊對環境衛生的要求高於一般民眾,門前屋後絕不容落葉垃圾的存在,掃帚畚箕等工具隨侍在側。第二連的官兵負責區域,就他們住的中山堂的前後,幅員雖不大,奈何周圍幾十大顆蓮霧樹,不但落葉要掃,那些成熟的果子掉到地成了稀爛,弄髒地面,不但難看,也不衛生,冬季以外更引來蒼蠅、蚊子以及昆蟲。於是我們的地二連主要任務不是訓練出砲操,而是掃地,早上掃,中午掃,黃昏掃。三次大掃缺一次都不行,因為那時正值初夏,蚊蠅最多,為了自身衛生,為軍譽,更為了敦親睦鄰,這每天至少三次的大掃地,不可怠惰。
民國三十幾年,腳踏車是很奢侈的東西,我們窮當兵的和這個新奇玩意兒從來不打軋,有的人壓根兒沒見過,有的人一直懷疑這個窄窄的輪子,騎上一個人,背後還帶著一條大肥豬,那車子怎麼會不倒?還走的比人跑步還快!真叫人想不透。想不透歸想不透,心頭可真羨慕得緊,一直想著那騎上去,騎著跑的滋味究竟是什麼滋味?這滋味很難想像,我們買不起車,縱使買得起也不會騎!
可是就有人不用買車而且有車騎,因為他交了個青春貌美、熱情活潑的女朋友,女朋友爸爸媽非常激賞這位未來的準女婿,八九成新的一輛腳踏車就賞給他了。沒說的,疼愛的女兒都要給他了,哪在乎一輛腳踏車。
這位洪福齊天的東床快婿是何神聖?他是我們地二連的副連長。很抱歉,這位副連長尊姓大名,我蹺頭搔首的想了近五十年,就是想不起,只因為我們山砲營是新成立的,第一連和第二連是那個師旅編出來的?不得而知。
後來他們很順利的結了婚,這在當年民風淳樸的彰化以及風氣閉塞軍紀森嚴的二一軍都是不得了、了不得的大喜事大新聞!因為這是我們二一軍方一位軍官和當地女孩結婚,也可能是彰化縣第一位美女嫁給大陸籍軍人為妻。當年沒甚麼媒體,沒有電台(可能有,但沒有收音機,有電台也枉然!)報紙僅有一份新生報,新聞分兩截,上半截是中文,下半截是日文,只有火車站的販賣部掛著幾份。
那光景,「二二八」剛過不久,軍人與老百姓之間尚有隔閡與誤解,我們軍部政治處不知幹甚麼吃的,竟不知利用如此大好機會好好宣導一下軍民和睦,某某聯姻的喜事,順便紓解一下外省與本省的隔閡與誤會,真是有虧職守,該打五百軍棍!
我們是第三連,是一四五旅迫砲營編出來的,因此第一第二連的長官士兵都不熟。那時部隊官兵素質都不大高,能知道自己和直屬長官的姓名就已經不錯了,知道其它單位長官姓名,談都不要談。而且,那年頭軍紀森嚴,禮節周到,遇到有肩攀的,一定行舉手禮,給他個五百,口裡同時發出「長官好!」。有話要說,一定先喊「報告!」第二連副連長尊姓大名我忘了,她的新婚夫人姓啥名誰當然更不知道,因此我們都以副連長太太尊稱之。
台灣新娘上戰場
民國三十六年的十月初,我們二十一軍突然又奉命刻期返回蘇北及魯南一帶剿匪,軍人當然嚴格遵奉命令,派你去那就得去哪,不得有違抗、討價還價之餘地!許多單身的(幾占99%)幹得久了習以為常,當兵的這條命早獻給國家了,甚麼時候拿去就甚麼時候拿去,捨不得、不甘願都不行。孑然一身、無家無累,別無掛礙,去哪都無所謂。可是副連長這一對,新婚未久,恩愛愈恆,他們怎分得開,而且烽火刀兵的,誰知道這一分是不是變成了永訣?百分百的有可能!女的要跟著部隊走,女方家長死命不答應,堅決反對,可是副連長太太的態度更堅決,她要隨丈夫出征到前方打仗,她嫁夫隨夫理所當然!
愛情偉大,戰勝了親情。副連長太太把秀髮藏進了帽子裡,大了幾號的軍服,穿得怪模怪樣也顧不得了,在基隆上登陸艇的時候,隨部隊魚貫上船。有人眼尖,看見一個女小兵混在第二連的部隊裡,那小兵個頭不大,胸部挺、腰桿細,日式鋼盔遮不住那一頭烏溜溜的細髮,我們部隊從軍長到排長,一律都是光頭,不過軍官是用推子推的,士兵則剃刀剃得光溜溜,日本鋼盔不但醜,而且像個鍋蓋,只遮住了耳尖子,以下則是光得發亮的一片白。那個女小兵,雖是著了軍裝,紮了腰帶便顯得豐腰肥臀、前胸挺秀的曼妙身形特別顯眼,跟我們男生們上下一般粗(或細)是大相逕庭的。怎麼會有個女小兵,她打那來的?看到這個女小兵的個個腦袋裡打了個問號想不透,最後有一個人突然想透了,吆喝一聲「啊!副連長的新婚太太啦!」
上了船,分配艙間,列兵們顯然是大統艙,鋪稻草打地舖,船頭到船尾,二條大統舖,這是兵卒的標準床舖,比起三月間來台灣,這次回大陸幸運多多,沒遇到大風浪,平平穩穩的到了天生港,下船整頓,各單位按分配的處所住下,但天生港的兵太多,滿街滿巷都是,有打了敗仗的,有等待換防的,有滿身繃帶等待救援的,還有無所事事的散兵,街頭巷摩肩擦踵、來來往往的都是兵。有一句「全民皆兵」的口號,這兒就是真實寫照。
副連長太太怎樣了?沒人有這閒心思,自己有沒有明天都茫茫然,哪能想到別人!
蘇北草原大飛雪
十月初會下雪,在蘇北大草原是常事,下的都是薄薄一層,氣溫也不應該太低,是深秋和初冬的那個光景,如果不是深夜和凌晨,有件夾衣就可以對付了,哪知道天意難測,突然天地變色,氣溫驟降,大雪紛飛了六七天,個個猝不及防,倉促間,也顧不得什麼軍紀、風紀,把棉被、麻袋的全拿上身應急,模樣確實難看。
大雪沒日沒夜的落著,一週來積雪達人腰部,大地一片銀色世界,什麼窪地溝壑通通變成平地,一律平等,屋宇高地,僅露出一只鼻子或兩隻眼睛(門窗,因上有屋簷遮擋,是以能留出一些些空隙),能隱約看出一小塊一小塊磚牆,木窗的灰褐色,遠遠看去像一對眼睛瞪著你。
無論冷或熱,總要慢慢漸進人體才能接受,驟冷驟熱誰都受不了。但我們當兵的,其命也舛,其運也褰,順來順受,逆來逆受,那個時代的小兵小卒,連大氣也不敢吭一聲,至於是否肚子裡窮咕噥,那就不得而知了。
感謝老天,棉軍服適時發下,否則全軍兩三萬人會全部凍斃!哪裡還用得著老共新四軍來攻!這批棉軍服,不是南京國防部主動撥交的,他們的反應沒那麼快。棉衣是由天生港(原屬南通縣管轄,如今升格為市了,比南通縣還大)一個某軍的留守處大倉庫撥出來的。照規定,不管棉的、單的、長的、短的,均屬團體裝備,到季一定要上繳,發棉衣繳單衣,發單衣繳棉衣,不管衣褲爛到什麼程度,只要象徵式的。二十多年前,我曾引用當年軍中流行的兩句歌謠「衣繳領子褲繳腰,綁腿新舊都不要了」是事實的描述。有位退役的老上校說是我編的,我說我當兵的資歷還很淺,不夠資格也沒那個能耐會編,那位老上校當年可能在高級司令部當差,高高在上,完全和士兵基層脫節,他二三十年軍伍飯白吃了!
棉軍服既破又髒,上面不但白一塊黃一塊的舊漬,領子袖子油光閃亮,因為沒洗過就收繳了,還有破洞,露出一朵朵白不白黃不黃的「豬油泡」,既難看又噁心,然則,它是件棉軍服,正是當前迫切需要的恩物,管它,穿上最要緊!
大雪齊腰高,封了路,封了小河汊,封了門和窗,木板門窗凍住了,要開門先得澆壺滾開水,冰化了融了才可以開,但是最好不要開,門一開,呼呼的北風,捲著雪花或者冰粒子就直往裡灌,本來就都凍得兩排牙齒捉對兒廝殺,風要灌進來豈不更冷!
連部的電話響了,找連長的,不得了,難道這個天氣也要打仗?我們是砲兵呀,砲兵是遠距離才有作用的。打近戰,砲已不是武器,而是個大累贅,大麻煩,若前方步兵有潰敗跡象,砲兵就得未雨綢繆,或拆卸,或湮滅,或破壞不一而足,帶走是不可能的,更不能落敵人之手,只有拆卸、破壞一途。
這種事發生過沒有,暫且存疑,既然有此防患,顯然曾經發生過。
民國三十五六年的那個年代,新四軍武器裝備比中央軍差了一大截,這光景老共還未獲得俄國老大哥的軍援,若是大砲落入他們手中,那可不得了!他們的弱項變成強項,我們的絕對優點變成絕對弱點,等於不設防的讓敵人掐住喉管,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這個仗怎麼打?萬幸是白緊張一陣。
剛才扯遠了些,這通電話是第二連副連長請求我們連長幫助照顧他新婚太太的。
寶島姑娘受苦了
第二連駐如皋縣的東門附近的一所小學內,他太太住的一間小屋,沒人住,很破爛,連年刀兵烽火的連綿不絕,老共走了中央來,中央走了老共來,好像換防似的,蘇北連年被戰火蹂躪得不像樣,這種沒人住的小破屋多得是,我們第二連住的屋子很大,三合院,有天井和水井,院子裡可以放下兩門砲,連部和ㄧ個排,另一砲排在南門邊上。看得出這家以前很有錢,如今不但破落,人也不知到哪裡去了,第二連副連長人在東門,雖則三兩里路,傳令兵三幾個快跑也就到了,然而如今大雪封了路,全城一片白藹皚,雪深好幾尺,一腳踩下去,另一隻就拔不出來。副連長在那端想必急得直跺腳,但急歸急,卻只能望雪興嘆,毫無辦法可想。
砲兵營有個通信排,排的編制相當於一個連,有無線班和有線班,士兵一百來人,但軍官僅排長一個。無線電僅負責與上級通話(「達達的」,意思就是手搖無線電,敲鍵以明碼互通音訊,但僅有編制,備而不用 - 聾子的耳朵「做擺設用的」。有線電班卻是任務繁重,既要負責與上級(師部)的通信暢通無阻,又要負責各連各班(砲)間的暢通無阻。每到一新駐地,通信排最忙碌,全排總動員,士和兵幾乎每人背上都揹著ㄧ個被覆線小線盤,負責各路架折任務。
絞盤不大,所能承載的線距離不長,大約兩三百公尺,宿營時架,撤營時收。架線時,背著絞盤的人只管往前走,聽口令行動,被覆線有時掛在牆角或樹枝、電線桿上,大都打個活結了事。被覆線很少有新的原裝貨,都是舊品或廢品,破損的,臨時接上的,因此常常接不通,接通了也因品質不佳而有雜音聽不清楚。通信兵是戰地指揮官的耳目,但如今大雪冰封,電話線斷,任誰也無法可想。電話線斷,通信排長該負責修復,修通,然而通信排長有何辦法?要槍斃?那也只得任憑上級長官怎樣施行了。好在大地一片白茫茫,雪深及腰,別說無法行走,即使大地上出現任何一點和白雪相異的色點,都會成為最顯著的射擊目標,閉著眼睛也會打中!
副連長太太呢?
我們連長王家培和第二連副連長有軍校同學之誼(我們連長十六期,副連長十七期,也是砲科),如今又同營吃糧,突然靈光一閃(特務長以前叫司務長,後來改稱行政官,後來改為甚麼就不復記憶了,他是專司全連衣食的雜官,官階永遠是准尉,如升了個尉,就得調任其他職缺,我所見過的特務長中,沒一個不是准尉的,和營部甚至團部的不同,他們是專業和終身的。)
「聽說第二連有個副連長的眷屬就住在我們連的附近?」
「是呀!右手過去八九家就是!」
「天哪,這麼六七天大雪冰封,他太太不凍死怕也餓斃了,等下你過去看看,他剛搬過去時還拜託我這個學長就近照顧一下,到現在才想起,」
「報告連長,走不過去。」
「走不過去?」連長拍一下腦袋瓜。「是啊!怎麼過去呢?」
停了停,又說:「找值星官!」
值星官報到,連長吩咐派一個班,各帶圓鍬十字镐和畚箕,請特務帶路,開挖一條雪道去救人。
軍隊最大的能耐就是軍令如山,絕對服從,沒有討價還價,說動手就動手,一時圓鍬揮動,細雪紛飛,挖到中午,挖出一條寬約兩人寬,半人高的雪道來,雖是寒風刺骨的冬天,卻也累得個個氣喘如牛,渾身發汗。帶班的班長說:「加把油!」挖通了救到人再開飯! 救人如救火,十萬火急! 有的兵,不明就理,問:「我們救誰啊?」有人答道:「救第二連副連長太太。」「第二連副連長太太干我們第三連屁事!」又有一個說:「就是那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啊?!」「人家早已經是太太了!哪還是小姑娘!」
副連長太太和我們大部分官兵沒有多大交集,剛到地頭時,大家忙著挖砲陣地、築工事,接著又是好幾天的大雪,自己都顧不了,誰管誰啊!
這一條小街,房屋櫛比鱗次,一家捱著一家,想以往承平時代,一定富庶熱鬧,但如今破舊零落,有的牆塌了,有的屋頂掀了,家家關門閉戶,杳無人聲,也不知裡面有人無人,特務長說:「就是這家!」
大雪封了門,有的堆到牆角,有的上了窗台,特務長敲門問:「裡面有人嗎?」再問:「副連長太太,你沒事吧?」問了半晌無人搭理,於是下令撞門。門牆都是木板的,幾個大漢,一撞就倒,進去搜尋一番,終於在老灶的柴堆前找到捲臥成一團的副連長太太。人已奄奄一息,有氣無力的說「我已為我就這麼的走了,萬幸你們趕到,副連長呢?他人還好吧?怎麼沒來?」
特務長大概是今天所有人群中唯一和她熟識的,其實算不得熟識,只不過是多見過幾次,多說過幾句話而已。特務長挽起她,發覺她渾身發著高燒,雙手的凍瘡潰爛,十根指頭張不開,流出的膿已結了疤,特務長心中大有不忍,叫了一聲「天哪!怎麼會變成這樣?幸好我們連長靈機一動想起了太太你 ……」這時連長也已趕來,見到副連長太太,連著說:「對不起!對不起!大雪下了七八天,早上才想起你一個人在家,大雪封路,我們自己也出不了門,」後來一問,她已經幾天沒吃過一粒米,連長吩咐特務長,趕緊打一份飯菜,加兩個荷包蛋,特務長年紀比較大,經驗豐富,說是現在不能吃乾飯,尤其荷包蛋更不行,只能喝稀飯米湯,打個蛋花加點鹽,「我已吩咐伙房去弄了。」
特務長扶她起來,結果她不能站,原來她腳部的潰爛比雙手更嚴重,兩雙鞋(裡面穿棉鞋,外套蘇北的特產蘆葦鞋),脫都脫不下,雙腳不但流膿潰爛,而且腫脹。
後來當地老奶奶告訴我們這些來自南方的兵卒們,患凍瘡萬萬不可烤火爐,凍瘡就要讓它凍,雙腳凍得如冰而又發麻的話,那就用冷水或用雪愛去輕輕擦,萬萬不可用熱水去泡腳,尤其不能烤火。雙腳或雙手在即冷及凍的情境下,自然想熱起來,然而能溫不能熱,一熱皮膚就發癢,一癢就忍不住要抓,抓了就紅就破皮,破了皮就會發炎流黃水,然後長膿,一長膿(當地人叫灌膿)表皮就鼓了起來,皮和肌肉就分了家,那時更痛更癢,忍不住在去搔一下,一搔就破,破了膿更多,然後就全腳潰爛,沒有藥治。有藥治我們有沒有錢去買,就讓雙手雙腳去爛吧!
在前方當兵的,沒一個逃得出凍瘡的惡夢!凍瘡有輕有重,凍瘡最好發的地區是雙腳雙手的關節處,以及手掌和腳掌的邊緣,尤其是指與指間,趾與趾間,有的人曾發展到膝關節,這倒是少見。我當然不能免俗,還好不太嚴重,這得利於一個老兵的教導,手指腳趾發炎紅腫時用冰水打濕再慢慢輕輕揉擦,搓擦,癢當然癢,要極力忍住,或者又跳又蹦的,讓注意力轉到別處去。我腳的凍瘡不嚴重,卻與人不同的轉到腳後跟,一條一條的裂開,有一公分寬、半公分深,稍一著力,便會滲血,誰說抹點黃油便可減輕徵狀,營部醫官,挖一坨大拇指粗的黃油給你了事。因為看腳的兵太多,只好限量供應,其實黃油不是藥,它不能治凍蒼,不過塗一些在裂縫處,稍減疼痛而已。凍瘡遇冷則發,天氣一熱自然痊癒,到冬天一定會再發,好似候鳥一般,準得很。
我不知道副連長太太以後怎樣了,一直不知道她尊姓芳名,連副連長的姓誰名誰都毫無印象,他的眷屬自是更不在話下,也從來沒和她說過半句話,因為官兵的界線很嚴,我們當士兵的怎可與她攀話。她的容貌如何也不記得了,年齡與我等相彷彿,瘦瘦細細的細條個兒,反正青春無醜女,只一個長髮的、蹦蹦跳跳的一團模糊不清的少女影像而已。
不過我一直記得這一團模糊的影像,她舉著患凍瘡的雙手,一步一瘸地走出屋裡,要到我們連長住的屋子時的艱難形象,令我想起就要心痛流淚,我們連長接她過去,是看她手腳潰爛,無法燒飯,無法照顧自己的生活,連長的居停女主人是位胖胖的中年太太,商量著請那太太照顧一下,譬如用溫水清洗凍瘡及包紮,以及三餐飯的供應等等。
心痛她這位天真浪漫的寶島姑娘,本來是一輩子凍不著、餓不著的大姑娘,好好的日子不過,卻跟著新婚丈夫隨著部隊東奔西走,在冰天凍地裡受苦受凍,別人或會問,所謂何來!
年輕時我們不懂,愛情竟有那麼重要嗎?那麼值得生死與之、無私無悔的全然奉獻嗎?事情過去一甲子多了,她的容顏半點也不記得,但她每踏下一步,臉上掙扎、咬牙忍苦的神情,卻清晰如昨日。她的堅毅、不掉一滴淚的堅貞,令人敬佩、感動又震撼。一直到今天我腦海心頭都抹不去!
愛有多偉大?我說不清,但如今我徹底了悟,不管是夫婦之愛、天倫之愛、友朋之愛、家國民族之愛,只要擁有一滴,他就是世界最幸福、最富足的幸運者。
這位副連長太太,你平安回到台灣彰化嗎?如果還健在,應也是雞皮鶴髮,滿臉皺紋的老祖母了。
但在我心目中,她永遠是位青春活潑、活蹦亂跳的寶島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