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看了「色·戒」的電影。一大夥朋友去看﹐看完大家問我觀感如何﹖我說﹕張愛玲不能明說﹑不能明寫的﹐李安都做到了﹗大家以為我指的是三場床戲。當然三場床戲也是李安的創意﹐討論的人已經太多了。就激發熱烈的討論這點看﹐「色·戒」的電影和梁祝的電影異曲同工。在梁祝的電影之前﹐一般人喜好黃梅調等地方戲曲的感情無從發揮﹐梁祝的電影一出﹐有了電影(和當時一些名教授學者)的認可﹐就突破了這個禁忌。「色·戒」的電影激發的熱烈討論﹐集中在性和愛的關係﹐而且撰文者許多是女性﹐有人甚至連寫了五六篇﹑不能自已。這也可能是因為有了電影(和國外影展)的認可﹐女性可以用影評的方式﹐大膽討論這些平常無法公然討論的問題。這是個有趣的社會現象﹐值得社會學家指導博士生好好做些研究﹐尤其是「色·戒」的電影和梁祝的電影激發討論議題及後續衍生討論的對比。

這篇小文卻無意再談「色·戒」的三場床戲。我最感興趣的反而是老易這個角色。許多人爭辯電影是否忠於(或者不必忠於)小說原著﹐甚至包括電影女主角乳房不合小說原著描寫的尺寸。其實就某種意義講﹐李安非常忠於張愛玲﹐徹底為老易平反﹐所以我說﹕張愛玲不能明說﹑不能明寫的﹐李安都做到了﹗我問了許多看過電影的朋友﹐老易是不是壞人﹖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他不完全是壞人﹐甚至有些人認為他情有可原。的確﹐政治正確的老易幾乎無懈可擊﹐何以見得﹖

第一﹕老易不愛財。當王佳芝給他看那顆六克拉的粉紅鑽時﹐老易深情款款的說﹕「我對鑽戒不感興趣﹐我只想看妳戴上它。」他這麼說﹐所有看電影的丈夫都當場昏倒。誰對太太會有老易那麼體貼﹖我看到這一幕時就想到美國有個專門糗電影的幽默漫畫雜誌MAD會怎樣改編﹕「我對鑽戒不感興趣﹐我只想看妳戴上它。」老易深情款款的說﹐「因為這鑽戒的鑲工實在太差了﹐我只想看你戴上它之後的表情﹗」然後漫畫裡面是個滿臉尷尬的王佳芝。

第二﹕老易很敬業。別看老易太太整天忙著打麻將﹐老易本人可是非常敬業的﹐每天從早忙到深夜。所以雖然老易不愛財﹐好像不合資本主義的精神﹐他的敬業態度其實合乎資本主義的深層倫理﹐也就是清教徒精神。講到清教徒精神﹐老易好像對吃喝嫖賭全無興趣﹐只讓他老婆在牌桌大吃大喝。老易無疑是個工作狂﹐所謂的workaholic﹐當然他其實是忙著審問人﹑虐待人﹐但是觀眾看不到這些場面。

(說到這裡﹐不能不提一部新片Rendition﹐敘述美國CIA如何將嫌疑犯送到第三國毒打審問。片中梅莉史翠普演CIA主管﹐她在華府辦事一副義正詞嚴﹐鏡頭隨即切換到嫌疑犯送被屈打成招。有這樣的對比﹐觀眾才會對梅莉史翠普真正的角色有認識。)

第四﹕老易贊成女性解放。三場床戲雖從S&M開始﹐然後男上女下﹐最後女上男下﹐象徵老易最後接受了進步的女性主義觀點﹐王佳芝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老易事實上內心反日。他在日本餐館裡怎麼說的﹖他說﹕「這些日本鬼子知道他們要完了﹐唱歌跟哭一樣」。對於汪政權他有同樣不客氣的批評﹐罵這些傢伙死到臨頭了還在爭權奪利。老易的政治正確﹐甚至超過王佳芝的波士﹐那個重慶來的老吳。我們不要忘記這部電影最大的市場之一是中國﹐KMT的老吳怎可能政治正確﹖更不要說老吳完全不了解女性﹐只會叫王佳芝不要再說了﹐使人想起那三隻不敢看﹑不敢聽﹑不敢說的猴子。比較起來﹐還是老易可愛太多。(注﹕讀者有所不知﹐KMT現在是世界著名的介紹埃及考古及古物雜誌的刊名﹐很合適吧﹖)

李安一個最大的長處是能夠討好所有的人﹐讓不同的人在他的電影裡看到他們想要看的東西(包括我在內)。從來沒有一個中國(台灣)導演能夠做到這樣﹐真不容易。還是期望他再拍以抗戰為背景的電影。其實《滾滾遼河》很合適﹐李安其有意呼﹖

(原載2007年11月11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