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又方走得瀟灑，來不及寫文章送她，這裡不妨補述一樁小事。多年前曹又方住在紐約，那時她尚未回台經營圓神出版社，所以還是苦哈哈。有次聚會，她突然說小義大利區有家咖啡店，咖啡香濃、甜點可口，應該去應該立刻去。大夥都沒車，曹又方說可以搭地鐵，愛吃就不能怕麻煩，怕麻煩就不要跟她去。結果真的不怕麻煩搭地鐵去中國城，再跨過運河街往北走到小義大利區。我們以為曹又方有點迷糊（那時還不知道她有多能幹），但終於給她找到了。果不其然咖啡店的義大利甜點真是好吃，而且老派的咖啡店特別有氣氛。曹又方說：「像不像《教父》電影裡那種感覺？」

倒真給她說對了。後來看過一部電影，講一個年輕人在紐約小義大利區咖啡店的奇遇。他遇見一位大哥，像極了《教父》電影裡的馬龍白蘭度。而飾演這位大哥的不是別人，正是馬龍白蘭度本尊。這咖啡店很像曹又方帶我們去的咖啡店，可惜無法證實。曹又方還說對另外一點：愛吃就不能怕麻煩。馬龍白蘭度也愛吃，在這部電影裡他已經很胖，去世時更胖，聽說有三百多磅，簡直無法想像他在《岸上風雲》裡多麼英俊！不過馬龍白蘭度最英俊應該是在《百戰狂獅》裡飾演納粹德國軍官，那股狂傲氣質是阿湯哥打死也學不來的（不久之前阿湯哥飾演刺殺希特勒的納粹德國軍官，對不起就是不大像）。

愛吃就不能怕麻煩，也不能怕胖。這不是魚與熊掌的問題，而是哲學家齊克果所說的「非此即彼」的抉擇。對於愛吃的人來說，知道有好吃的，再麻煩、再怕胖也要毅然決然找來吃！正如〈美食家歌〉的歌詞所說：「咨爾多士，為民前鋒，夙夜匪懈，美食是從！」當然最好所有好吃的東西都集中在一處，就是所謂的大食天堂。

愛吃的我從小就夢想著大食天堂。歷史課講到西域有個大食國，我想像這個國家的人天天大食、隨時大食，一定快樂無比。後來在牛哥的漫畫裡面真的看到這樣的大食天堂。那時報上正連載《解放了的牛伯伯》。在牛哥筆下，解放了的大陸人民當然很辛苦，只有香蕉皮樹皮草根可吃，至於香蕉肉哪裡去了始終是個謎。但牛伯伯跟隨乞丐頭到一處祕密所在，原來是高幹拋棄吃剩食物的河口；河裡頭、河岸上都是好吃的東西，雞鴨魚肉樣樣都有！牛哥特地把四格漫畫併成一格來畫這大食天堂，竟令我嚮往不已。那時還沒有吃到飽自助餐，說不定自助餐就是牛哥這樣無意間促成發明的。

牛哥是個奇才，尤其童心未泯，他的漫畫常令我哈哈大笑。他又很會為漫畫人物命名，例如守財奴叫老油條、老婆叫財多、財多妹妹的兩個小淘氣叫三反和五反……都是神來之筆。從《解放了的牛伯伯》到《牛伯伯打游擊》、《牛小妹》、《老油條》等等，牛哥的漫畫伴隨我長大。話說《牛小妹》裡有個小搗蛋，有次隔壁女孩正要吃麵，小搗蛋大喊：「看！碗底有隻蟲！」害得女孩把麵碗撒翻。我如法炮製捉弄班上的女生。不料那位女生文風不動冷哼一聲說：「幼稚！」令我無地自容，從此了解女人比男人優越太多，牛哥的漫畫卻正確反映了男性的幼稚。後來讀到一篇科幻小說，說女人都是外星人，男人才是她們豢養的人類寵物，我深以為然。

在迪士尼卡通電影裡，我又發現另一個大食天堂。有一部迪士尼卡通電影講鄉下老鼠進城找尋牠的鼠友。好容易找到了，城裡老鼠不得不招待鄉下老鼠大吃一頓。好在這並不需城裡老鼠破費，因為餐桌上堆滿了主人的食物，城裡老鼠不過是慷主人之慨。鄉下老鼠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食物，簡直樂壞了。最令鄉下老鼠（和做為觀眾的我）感動的是果凍。好大一塊果凍，大得像墊上運動的氣墊。鄉下老鼠在果凍上面跳躍，彈上去又落下來，彈上去又落下來。我當時就想，什麼時候能像鄉下老鼠一樣，那才真正到了大食天堂！

這個願望現在似乎很容易實現，其實不盡然！現在的自助餐餐館做的果凍一般都太軟。如果鄉下老鼠在這樣的果凍上面跳躍，那會落入陷阱無法自拔。果凍應該硬而有彈性，放入嘴裡可以嚼老半天，但又不能硬成牛皮糖。這樣的果凍最適合節食的人，嚼嚼就飽了，其實什麼也沒吃。只有一次，我家附近新生南路、和平東路口的時時樂提供這樣有嚼勁的果凍，令我驚豔，但後來又沒有了，大概餐館經理及時糾正了他們的錯誤。

大食天堂是不是就等於現在的自助餐餐廳？可以是但也可以不是。自助餐餐廳多去幾次就會厭煩，主要因為菜色一成不變。大食天堂既然是天堂，應該永遠不會讓人感到厭煩。有人問龍應台何處才是家，龍應台回答很有技巧：心在哪裡家就在那裡。如果問我，大食天堂在哪裡？我也可以這樣回答：想吃的在哪裡大食天堂就在那裡。

例如此刻，我正在研究美食家王瑞瑤寫的麵包上面的各種塗料：什麼牛油、乳酪、鵝肝醬、果醬……錯了，全都錯了！此時此刻，我的大食天堂就是一碗滾燙滾燙的白粥和兩個熱騰騰的小饅頭。一個小白饅頭裡抹了厚厚一層廣達香肉醬，尤其肉醬罐頭裡那層黃色辣味凍豬油一點都不要浪費，全抹在白饅頭上面，心臟休克是明天的事。另一個小白饅頭裡抹了厚厚一層黃日香麻油豆腐乳。一碗白粥和兩個小饅頭。什麼是大食天堂？這就是大食天堂！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