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兩部好電影。一部是「Glass: A Portrait of Philip in Twelve Parts」﹐台譯「菲利普葛拉斯12樂章」。沒錯﹐幾天前我才在台北看的電影﹐所以知道譯名。不但是在台北看的﹐而且是在西門的真善美
戲院看的﹗自從中華商場拆掉後﹐西門變化極大﹐成為年輕人的天下。想不到真善美戲院竟然還健在﹐仍舊放映冷門藝術電影。一張電影票兩百六十元台幣﹐再加三十元就可以有一小包爆米花和一小杯冷飲﹐價錢滿公道。
「菲利普葛拉斯
12
樂章」的導演史考特希克Scott Hicks
就是「鋼琴師」的導演。這部片算是創意紀錄片吧。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有意思的紀錄片。其實我並不欣賞極簡音樂﹐但是不喜歡極簡音樂並不妨礙觀賞這部電影。聽說史考特希克拍了一年多﹐自己扛了攝影機跟隨葛拉斯到處跑。紀錄片能拍成這樣﹐非常佩服。
去真善美看電影之前還到旁邊的紅樓劇場看看。台北的紅樓劇場和新竹的國民大戲院一樣﹐都由當地市政府文化局出資整修過。新竹國民大戲院的整修還是蔡仁堅當市長時候的德政之一﹐但是整修得未免太現代化了些﹐反而不大好用。台北的紅樓劇場還好儘量保持原貌。去參觀時正好演出「群星耀紅樓」的節目﹐機會難得﹐我也買票進場。
上得樓來﹐只見擺了四排三十來張桌子﹐有服務生送茶水賣瓜子點心﹐竟佈置成了茶館。「群星耀紅樓」也是台北文化局支持的演出﹐請來一堆老歌星唱老歌﹐說明書上面點明是為了娛樂僑胞﹐那不就是為我這
種人服務嗎﹖但這場演出無巧不巧剛好法務部長王清峰也來觀賞﹐所以顯然並不全為了老僑胞。介紹王清峰的老歌星居然說她是內政部長﹐可見LKK不只我一個人。可惜聽不到半小時﹐我就必須趕到到隔壁真善美戲院看電影。紅樓劇場旁邊的小吃店﹐從前有全台北最好吃的刀削麵﹐現在都換了﹐變成無所不在的星巴克﹐是好是壞也難說。
其實台北附近可去的有趣地方不少﹐在淡水我去過一家有河書店。淡水的漁人碼頭變得極商業化﹐這有河書店卻在二樓﹐可以鬧中取靜坐在陽臺喝茶﹐欣賞遊人如織的碼頭﹐倒還有點意思。書店主人要我在玻璃窗上留言﹐我寫了兩句(或三句)﹕
有河 有船 有夢
無岸 無筏 無執
剛纔說看了兩部好電影﹐只提到一部。另外一部是從台北回匹茲堡才看的。沒錯﹐是西恩潘Sean Penn
主演的舊金山第一位同性戀市府委員米克的生平故事。好看好看。西恩潘恐怕會得奧斯卡。但是這回看電
影沒有爆米花吃﹐減色不少。
說了半天﹐還沒說明我對這兩部電影的看法。兩部電影都是很嚴肅的電影﹐介紹的人物一個是極簡主義的重要音樂家﹐一個是為同性戀爭人權的先知先覺者。他們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美國文化的代表性人物﹐都出自紐約文化圈﹐他們的最大共同點是擇善固執終身不悔。這兩部美國電影在這個時間點出現﹐我認為不是偶然。簡單說﹐他們代表美國社會裡進步力量新的自覺。六十年代美國文化孕育的自由派走到柯林頓時代可以說徹底墮落了﹐而導致美國基督教基本教義派的反撲﹐最後造成共和黨長期執政。但是經過布希八年亂政﹐保守派又完全墮落了﹐目前的金融危機很明顯源自保守派道德的淪喪。因此美國社會裡進步力量再度崛起﹐終於幫助歐巴馬奪回政權。這兩部電影都為美國社會裡的進步力量提供道德上的正當性。不要忘記﹐任何政治力量奪權的第一步都是佔領道德上的制高點。
其實我本來想談的並不是什麼進步力量或道德上的正當性。我真正想談的是兩部電影的一些片段。再縮小範圍﹐只談「菲利普葛拉斯
12樂章」和「米克」各一個片段吧。
葛拉斯一共結婚三次﹐原配早已離婚﹐第二任死於癌症﹐所以在電影裡出現的是第三任老婆﹐年齡比他小幾乎一半。第三任老婆明眸皓齒﹐很像紐約客雜誌插畫裡面的氣質美女﹐為葛拉斯生了兩個孩子。人生七十才開始的葛拉斯老年得到嬌妻幼子﹐應該是躊躇滿志了。紀錄片裡的葛拉斯果然一方面創作不懈﹐一方面抽空自做匹薩﹑和幼子玩耍﹐竭盡好丈夫﹑好爸爸的職責。
但是在影片的後段
(忘了是第幾樂章了﹐也許是第十一樂章)﹐鏡頭對著葛拉斯的妻子時﹐她突然說他們的婚姻有問題﹐這並不是她所要的生活﹐她無
法再這樣繼續下去﹐說著流下眼淚。這段真情流露想必令手持攝影機的採訪者也感到意外﹐因為在影片的中段葛拉斯的親人曾說過﹐他們約定不談葛拉斯的婚姻。就在此尷尬時刻﹐葛拉斯從樓下呼喚他的妻子﹐說他的電腦壞了﹐能否借用她的電腦﹖她說沒問題﹐葛拉斯就問她的密碼是什麼﹖葛拉斯的妻子回答了﹐然後對著鏡頭無奈笑道﹕「現在你知道我的密碼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的密碼了。」這段真情流露的意外訪問就這樣結束。
以上的真情流露比刻意安排的情節還要動人。藝術家都難免自私﹐做藝術家的妻子不容易﹐尤其像葛拉斯這樣成功的作曲家。而葛拉斯的妻子爆發後﹐控制住自己情緒對著鏡頭苦笑說﹕「現在你知道我的密碼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的密碼了。」這話從文學的觀點看﹐真是妙手天成的隱喻。但是對於全世界自私的魯男子而言﹐即使知道女人的密碼﹐又能如何呢﹖真會悔改嗎﹖
「菲利普葛拉斯
12樂章」是創意紀錄片﹐這也是它最成功的地方。創意紀錄片因為有現場訪問和即興錄象的部份﹐和傳統剪接檔案資料為主的紀錄片非常不同。即使導演希望被訪問者忘記鏡頭的存在﹐被訪問者事實上不可能完全忘記鏡頭。訪問者無疑會潛在影響被訪問者。被訪問者有意無意間可能搖身一變成為演員﹗被訪問者何時從被動接受訪問﹐變成主動表演﹐其實是無法控制﹑無法預測的。但是主動表演並不一定是假的﹐反而被動接受訪問可能不是真的。這是創意紀錄片最大的吊詭。
葛拉斯的妻子本來經營餐館﹐嫁給音樂家應該是找到理想歸宿﹐但變成全職妻子後不免懷疑究竟這是否她真正要的生活。而舊金山的同性戀市府委員米克本來是為了爭取同性戀者的權益﹐到最後也不免玩起權力游戲。一直到市長一言點破米克才突然覺悟到﹐他已經成為舊金山最有權力的同性戀者﹗第二天他就被人刺殺。這或是導演安排的諷刺﹐但也是人性真相。
活到
LKK的最大好處是終於比較能看懂人性如潮汐的變化﹐真是很有趣。如果再多活幾年﹐也許會真正了解易經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