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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1
中文的好處是單數和多數常是同一個字或詞﹐因此含意豐富﹐當然這也可能是中文不夠精確的原因之一。這本書的書名《帝國和台客》所說的帝國至少有三種含意。帝國可以指中國﹐也可以指美國﹐還有可能並指美國和中國。有一個帝國或許將會衰落
(見本書第一章)﹐另外一個帝國顯然正在崛起(見本書第
三章)﹐而台灣正好夾在中間。所以《帝國和台客》一書所要討論的﹐既是台灣和一個帝國(
中國或美國)
的關係﹐也是台灣和兩個帝國(
美國和中國)
的關係。
為什麼書名是《帝國和台客》而不是《帝國和台灣》﹖因為我想強調的是人的主體性。在寫這篇序文的時候﹐這本書還沒有交給出版社﹐封面也未設計好。但是如果能夠依照我的意思設計﹐封面應該會是一幅漫畫﹐瘦小棒球打擊手面對左右兩名強壯的帝國投手。他們的大小那麼懸殊﹐小棒球打擊手會被其中一位帝國投手封殺﹑甚至被兩人聯合封殺嗎﹖這是我最關心的﹐也是我寫這本書的主要動機。我自認是台客的一員﹐祖先來自一個帝國﹐自己現居另外一個帝國﹐和三者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和剪不斷的感情。但是我最關心的還是最不起眼的台客。
台客究竟是什麼意思﹐可以寫好幾本書討論。有人會認為如果不愛台灣﹐就連討論台客的資格都沒有﹐但你愛不愛台灣卻是他們說了算。這就把台客的政治性無限上綱了。我覺得並不必搞得這樣複雜﹑這麼政治掛帥。台客的意思﹐最好從一般人的用法裡去理解。有次我寫一篇文章﹐講我如何將買來的小快艇改裝成住家船﹐一位讀者微微女士說我很台。我問她這是稱讚還是批評﹖她這麼回答﹕
「說台,我的意思當然是稱讚不是批評。你內文改裝過程提到了台灣的三輪車云云,我看得很開心,自己沒有想太多就脫口而出。不過究竟這個字似乎是敏感了點
.... 解釋太多不知會否越描越黑。何況我還是想不出來有哪些替代的說法,可以形容這種質樸爽快﹑純真可愛﹑聰明伶俐﹑腦筋靈活﹑隨機應變﹑山不轉路轉﹑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自行動手解決問題的行事風格。 」
其實我明知故問﹐因為有人說我很台﹐當然我心中十分高興。微微女士無意間給台客下了絕佳而精確的定義﹐我的看法也是一樣﹕所謂的台客就是具備質樸爽快﹑純真可愛﹑聰明伶俐﹑腦筋靈活﹑隨機應變﹑山不轉路轉﹑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自行動手解決問題的行事風格的人。他可能是台灣的本省人﹐也可能是台灣的外省人或外省第二代﹐又可能是生長在台灣卻在外地或中國大陸旅居生活的人。台客有他的性格特質﹐台客文化也有它的特色﹐在本書第二章會詳細討論。
台客遇到帝國﹐就如同秀才遇到兵一樣﹐真是有理說不清﹐何況遇到的還不止一個帝國呢﹖帝國和台客的關係﹐可能是帝國加台客﹐兩者相輔相成﹔也可能是帝國夾台客﹐台客在帝國的夾縫中生存﹔最好的情況是帝國恰台客。「恰」是呼回語﹐娶嫁切﹐所以讀做「恰」。如果讀者不清楚來龍去脈﹐呼回是我的科幻小說裡所描寫的古文明。但是後來我到阿根廷旅行﹐居然發現阿根廷有個偏遠省份就叫呼回﹐所以呼回世界真有其地。怎樣才能帝國恰台客﹖這是本書第四章和第五章要詳細討論的﹐也是我近年思考的心得。簡單的說﹐台客必須像跳恰恰舞一樣﹐和帝國保持距離但情感融洽﹐來創造屬於自己的溫暖明亮的小世界。
2
台客文化就是一種混雜和融合的文化﹐和大一統帝國的文化很不一樣。例如「海角七號」電影中有原住民、外省人、閩南人、客家人﹐也展現了台
客的多樣與包容。其實跑到台灣的人和從台灣跑出來的人不論身在何處﹐都可以說是廣義的台客。帝國真的能夠恰台客嗎﹖我認為有可能﹐因為後現代社會基本上是融合
(fusion)
或雜種(hybrid)
的時代。不僅二零零八年的美國總統候選人歐巴馬﹐連救世主的形象都由純白種人變成雜種﹐例如《駭客任務﹕重裝上陣》裡的基奴李維就有東方血統。提到雜種﹐我不得想起若干年前到李家同家做客的往事。
那時家同還在美國海軍研究院任職﹐住在馬里蘭州華盛頓附近。我有事到華盛頓﹐晚上就去他家吃飯。原來他還請了別人﹐姑隱其名﹐滿豪邁的一條漢子﹐大家相談甚歡。後來話題不知怎的轉到異族通婚﹐那漢子表示他贊成異族通婚文化融合。我當年是不折不扣的大漢沙文主義者﹐立刻就說﹐文化融合我不反對﹐但是異族通婚以後兩人生出的孩子就成了﹒﹒﹒講到這裡我感覺到桌子下面有人踢我一腳﹐以為誰不小心碰到我﹐仍舊繼續把話說完﹕「這一來兩人生出的孩子就成了雜種﹗」
豪邁漢子哈哈笑道﹕「不錯﹐我的兒子就是雜種。」
當時場面的尷尬就別提了。事後家同埋怨我說﹕「不是已經警告你嗎﹖」我只好自嘲解釋﹐恐龍的神經系統比較遲鈍﹐腳底下發生的事情要三十秒後才能傳達到中樞神經﹐那時已經太遲。
不過這是多年前的往事了。如果換到今天﹐雜種不但不是貶詞﹐可能還是句讚美的話。我自己的觀念也有很大的改變。如果我再度見到那位豪邁漢子﹐我會說﹕「不妨事﹐我最疼愛的小外孫也是雜種﹗」
不錯﹐我的女婿是洋人﹐身高六尺三﹐是個溫文爾雅的畫家。但是說老實話﹐從女兒交朋友乃至結婚﹐我雖故示開明﹐骨子裡還是有些意見﹐嘴裡不便明說就是了。這觀念什麼時候改變的﹖女兒結婚後﹐其實我也未完全接納洋女婿﹐看女兒的分上不積極反對已經算不容易。套句台灣的口頭語﹕雖不滿意但可以接受。
後來女兒懷孕了﹐他們和我們當然都很興奮。女兒生產那天﹐兩人直接去了醫院﹐一直到艾比誕生後女婿才打電話通知﹐說昨晚不敢驚動我們﹐現在母子均安。我和妻立刻趕到醫院﹐小艾比已經躺在女兒床旁的小床裡面。問女兒想吃什麼﹐女兒說好想吃廣東粥。這才想起問女婿吃過飯沒有。原來他在產房已經耗了十多小時﹐十多小時什麼都沒有吃。就帶女婿去醫院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廳。女婿說起生產的經過﹐女兒一路如何使勁﹐掙得滿臉都是汗水﹐十分狼狽。
「可是﹐」女婿說﹕「那時候她好美麗﹐我從未看見她這麼美麗過。」
說也奇怪﹐女婿說過這話以後﹐我從此再也看不見他的膚色。他究竟是白的黃的黑的﹐好像不再重要。或許有人會說﹕「幸好你的女婿是白人。如果是黑人﹐看你會不會繼續反對﹖」不錯﹐大家對黑人比較不能接受。但是黑人如果像老虎伍茲或飛人喬丹或洋基隊的紀特﹐做女婿又有何不可﹖所以完全看個人。
故事似乎講完了﹐可還有一段蛇足﹐不能不添加進去。前面不是講女兒說她好想吃廣東粥嗎﹖當晚我就趕去華埠買廣東粥﹐再回到醫院已過會客時間。怎麼辦呢﹖教父電影和許多警匪電影的情節立刻浮現在眼前。我停好車﹐提了廣東粥外賣的紙袋就往急診室跑﹐果然沒有人管我。從急診室潛入醫院的樓梯﹐爬上四樓﹐乘別人按鈴堂而皇之通過醫院內門進了女兒的房間。我這樣的做法很台﹐對不對﹖女兒正抱著艾比餵奶﹐看我進來大為驚異。
「爸﹐你怎麼進來的﹖」
我並不回答﹐打開盛廣東粥紙碗的碗蓋﹐餵女兒吃粥﹐女兒一面吃粥一面餵嬰兒。這一剎那我突然領悟﹐這就是生之循環。從此我這頭老恐龍變得比較不貪生怕死。
本書根據我過去發表的文章重新整合改寫﹐再加入許多新的材料。這些文章在我的雜文集《男人究竟要什麼》(洪範書店出 版)裡面出現過。雜文集的讀者多半是愛好文學的人。有系統﹑有主題﹑有關文化思想的書﹐讀者多半是喜歡思考文化現象的人﹐它的架構和雜文集不一樣。所以同樣的文章﹐在雜文集裡面只是一篇文章﹐在本書裡就看得出它的思想脈絡。這也是我編寫本書的主要動機﹐希望《帝國和台客》這本書能夠在這關鍵時刻﹐提出問題供大家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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