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寫一本新書﹐整理舊作﹐無意間找到五年前寫的這篇文章﹐應該是二零零三年在聯副發表的﹐現在讀來似乎還有點意思﹐所以再度披露於此。)
吾友劉兆玄聰明絕頂﹐年輕時善寫武俠小說﹐筆名是上官鼎。後來當教授﹑做研究﹑幹大學校長﹑當交通部長﹑都很有一套。服兵役時我們同在一連﹐睡上下鋪。每逢周末我下值星回家去﹐他老弟就來陪他﹐睡我的床。其實兆玄何需弟弟陪伴﹖真正原因是兩人乘周末躲在營房裡合力趕寫武俠小說﹐哥哥寫十三集﹐弟弟就寫十四集。等我周日晚上回來﹐兩人已經完成兩集小說﹐筆快有若此者。但是就因為如此﹐所以小說中的人物往往死去活來﹕在前一集裡明明死去了﹐後一集又死而復活。
有次兆玄去看電影﹐回來興奮極了﹐告訴我國片從此有救矣﹗原來胡金銓的『龍門客棧』剛上映﹐兆玄看完至為傾倒﹐說從頭到尾都好﹐惟有一處美中不足。我問他何處美中不足﹖他說片尾大俠和番僧決鬥﹐這該是高手過招﹐自然不同凡響。番僧使一柄佛門月牙鏟﹐卻拿月牙鏟前後晃動搦戰。兆玄說這可壞了。番僧是壞人裡武功絕高的大師﹐怎可如此輕浮﹖越是高手﹐越應該不動如山。你看黑澤明導演的宮本武藏電影裡﹐三船敏郎從來一動也不動﹐一出手就要對方的命。兆玄認為這是『龍門客棧』美中不足的敗筆。
他的話深合我意。若干年後﹐我寫過一篇文章『老魔頭武功差』討論這個問題。我的觀點是人老了﹐雖然變成人人害怕的老魔頭﹐但武功不一定更佳﹐有時反而更差﹐只是外人不知道罷了。所以那番僧可能
根本功夫很不行﹐不過徒有虛名﹐才會拿月牙鏟前後晃動搦戰﹐一旦真正動手他就完蛋了。所以老魔頭最要緊的是必須避免真正動手的場合﹐最好只說不練﹐才不會露出馬腳。逼急了就派徒弟上場﹐實在逼急了派太座上場也可以﹐總之自己千萬不要出手。
再過若干年後﹐我的看法又有些不同。我現在認為﹐老魔頭不一定是武功差﹐而是沒有新的招式可耍﹐所以顯得武功比較差。番僧拿月牙鏟前後晃動搦戰不見得是沒招﹐但是絕對不是新招﹗壞人乏招的原因﹐一是電影或小說的作者技窮﹐只好用老套搪塞﹔二是在真實世界裡壞人被政治鬥爭和酒色掏虛了身子﹐實在沒有時間或精力想出新的招式來﹐只好光說不練。
壞人雖然乏招﹐一打起來就露出馬腳﹐但是打擊壞人還是得小心﹐尤其要注意窮寇莫追的道理。因為老魔頭不一定武功差﹐逼急了怕他萬一突然使出什麼怪招﹐那就後悔莫及了。
壞人乏招﹐但是在政治上並沒有永遠的壞人和好人﹐所以壞人和好人都可能輪流乏招。窮寇莫追的道理﹐在政治上更是講得通。美國前總統柯林頓說得好﹐政治的藝術就是解決可以解決的問題。此人雖然好色﹐是個大有見識的人。所以﹐千萬不必因為對手乏招就極力追殺﹐搞不好被反咬一口兩敗俱傷﹐不如設法解決可以解決的問題﹐則庶民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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