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上完班﹐熱出一身大汗走回到招待所﹐打開電視﹐剛好有人嬌滴滴在喚﹕「帥哥哥﹗」

什麼帥哥哥﹖我還以為是新版紅樓夢電視連續劇裡林黛玉在喚賈寶玉﹐那麼應該喚寶哥哥才對。再定睛一看﹐不看還好﹐一看可汗毛全體豎立﹐暑氣頓消。那裡是林黛玉在喚賈寶玉﹐原來是「新聞夜總會」的重播節目裡﹐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張友驊在喚帥化民呢﹗大約是張友驊故意吃帥化民的豆腐﹐左一句帥哥哥右一句帥哥哥﹐叫得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帥化民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革命軍人﹐竟神色自若﹐可是他並不去糾正張友驊。何必糾正﹖說不定老帥心中也感到飄飄然呢。

我請教過康來新教授﹐她指出紅樓夢裡唯一直接喚過賈寶玉為寶哥哥的其實是探春﹐林黛玉則是和別人談到賈寶玉時稱他為寶哥哥。以今天的標準來看﹐紅樓夢裡的女子都很年輕﹐探春更還是個小姑娘。所以張友驊裝模作樣喚帥化民一聲聲帥哥哥﹐無疑是西方人所說的坎普。許多人都說坎普不容易翻譯﹐如果勉強翻譯﹐我認為可以譯為「裝模作樣」﹐最好的例子就是上述張友驊喚帥哥哥的行為。

陳冠中在《camp, trash, kitsch》一文中﹐對坎普做了非常深入而有趣的分析。他的論點我大都同意﹐但是有一點我是不同意的。陳冠中說純粹的坎普是天真的﹐好坎普就是不自覺在搞坎普﹐這點我完全無法苟同。陳冠中引用桑塔格早年在《朋黨評論》發表的一篇文章裡的名言﹐我也十分激賞。(順便提一句﹐Partisan Review 一般多半譯為《黨派評論》﹐似乎太政治化了。《黨派評論》給予人的感覺好像是一種政論刊物﹐其實雜誌裡面主要談的是文化和文化現象﹐即使涉及政治也是在理念的層次。我認為《黨派評論》應該譯為《朋黨評論》﹐朋黨馬上給予人狐群狗黨的感覺﹐沒有那麼正經八百﹐至少不會被誤認為是政論刊物。)

桑塔格說﹕「世界上很多事物還未被命名﹐或儘管已經命名﹐也不曾被仔細描述」。這正是一切哲學探討的出發點。正如老子所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對於坎普的概念﹐正是這樣。但是說坎普沒有被仔細描述可以﹐卻不能說坎普從前沒有被命名過。我們不必上追到英國的維多利亞時代。英國有一本幽默雜誌《笨拙》(Punch從前音譯為笨拙雜誌﹐現在怎麼翻譯我不知道)﹐就常提到坎普。笨拙雜誌裡面說的坎普﹐意思多半是裝模作樣。桑塔格把坎普的概念再進一步擴大了﹐這也是哲學家或思想家常用的手法。哲學家即使不發明新詞﹐至少可舊瓶裝新酒。所以桑塔格所說的坎普﹐其意義並不止於裝模作樣。但是一般人提到坎普﹐意義多半仍然是裝模作樣。

坎普既然是裝模作樣﹐不可能是不自覺的在搞坎普。搞坎普的人一定有高度自覺﹐也絕非一片天真。好在這並非劃分好坎普和壞坎普的絕對標準。例如瑪麗蓮夢露在電影裡總是裝模作樣﹐可她是裝模作樣的祖師奶奶﹐因此我們承認瑪麗蓮夢露搞的是好坎普。認真作假可以是好坎普﹐假戲真作也可以是好坎普。所以瑪麗蓮夢露為美國肯奈第總統唱生日歌﹐當她嗲聲嗲氣唱道﹕「Happy Birthday Mr. President」﹐全世界愛坎普的人都為之擊節三嘆﹐也惋惜她竟然為此白白送了一條小命。(瑪麗蓮夢露很可能是被謀殺的﹐但這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瑪麗蓮夢露固然裝模作樣﹐妮可基曼在紅磨坊電影裡也同樣裝模作樣﹐但是功力就比瑪麗蓮夢露差了一大截﹐這說明坎普還是可以有等級﹑有品味的。(我從來不喜歡妮可基曼﹐最近卻慢慢改變觀感﹐所以這裡並不是有意損她)。過於媚俗的坎普是壞坎普﹐裝模作樣過分的坎普是壞坎普﹐真戲假作是壞坎普﹐兩顆子彈是壞坎普﹐連作假都不肯認真那更是頭等壞坎普了﹗

大陸兒童裝模作樣喚「連爺爺您回來了」﹐這句坎普名言說明了坎普的一些特質。首先它必須是對人無害的﹐其次它會引人發笑甚至群起仿傚。想出要兒童喚「連爺爺您回來了」這點子的老共也許目的是為了統戰﹐絕非一片天真。但是畢竟它不對任何人構成傷害﹐只讓人覺得這種裝模作樣的行為實在可笑﹐可笑到值得仿傚的地步。這就如瑪麗蓮夢露的「Happy Birthday Mr. President」成為多少女人裝模作樣喚過生日的男友甜心的名言一樣。

電影裡亦多坎普傑作。和寫作不一樣﹐電影公然鼓勵仿傚。別的行業認為是抄襲的行為﹐電影這一行叫做「向大師致敬」。例如愛森斯坦的「戰艦普坦金」裡嬰兒車滾下石階的一段﹐後來多少導演模仿。又如戰爭片「六三三轟炸大隊」英國飛機轟炸挪威峽谷裡的德國重水工廠的一段﹐後來成為「星際大戰」天行者率機轟炸死星要害的藍本。故意裝模作樣的仿傚﹐就成了坎普電影。例如「追殺比爾」就是坎普電影的經典作品﹐尤其是第二集導演塔倫提諾把香港武俠電影的家當統統搬進去﹐包括白眉老道和大衛吹簫﹐讓人不能不笑。這又帶出坎普的第三個特質﹕它必需自覺﹐不把自身看得太重﹐並且有勇氣顛覆自我。當然﹐因為塔倫提諾顛覆的是香港武俠電影﹐所以我們看了反而特別受用。

從漫畫改編電影的「萬惡城市」也是坎普傑作。它雖然血腥﹐但那是經過漂白後的白血﹐所以本來就是假的﹐是裝模作樣。坎普最怕裝模作樣到後來﹐自己反而忘記了﹐以為他不可一世﹐竟然玩真的裝模作樣起來（第二階段的裝模作樣和第一階段的裝模作樣是不一樣的）﹐那就讓人受不了。

很久以前去陳之藩先生家聽他聊天﹐他講過一段往事。有次陳之藩去拜訪顧毓秀先生﹐剛好顧正在編顧一樵全集。按理說任何人是不會為自己編全集的﹐應該是死後別人替他編。陳以此問顧﹐顧笑答道﹕「生前了俗事﹐死後少虛名。」

顧毓秀先生是電機界的前輩。學電機的才子多半無所不精﹑無所不能。現在回想起來﹐顧毓秀先生該也是搞坎普的高人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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