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當,燒便當,臭酸的便當。」賣便當的小弟,推著便當車,不知開哪門玩笑大聲吆喝,然沒多久便當還是販賣一空。常坐火車的都知道,台中車站作的排骨便當特別好吃,同樣是魯炸排骨、海帶與燻魚,這裏上來的米特別軟,排骨特別香,因之這裏的鐵路飯店也特別有名,寬敞的座位,可以觀看火車進站與出站的人潮,是最適合等人與約人的地方,有幾年臺北臺中兩地跑,常泡在臺中火車站歇腳或吃飯。這裏賣的還是排骨便當,用圓形不鏽鋼便當盒裝著,還附上一碗湯,價格跟車上差不多,那塊排骨是剛滷好的,油光飽滿,挾著顫抖不已,奇怪,從小到大吃不厭,每次都吃得精光。
鐵路餐廳的客人都是旅人,大包小包,有的全家出動,誰也不看誰,旅行時大家的視線都在行李與家人身上,把家都帶出來了,大寶小寶老婆丈夫,吃飯睡覺走路跟好,他們有餘力看山看水嗎?只有那孤獨的旅人低頭看報,偶爾抬頭看窗外幾眼,似乎陷入沉思,不久就打起瞌睡,呼聲如雷。
哪些人是出差,哪些人是工作家庭兩頭跑,看他們行李袋就知道了,出差的行李袋新而多緊張兮兮;兩頭跑的行李袋舊而少,有一點江湖味,從容油條。像我輕裝簡從,拎一只黑色防水提袋,裏面裝的都是必備品,梳子、鏡子、換洗衣服、教材與學生作業,買一份晚報一個便當上車,自強號只要兩小時到臺北,六點上車,八點多到家,梳洗一下,還來得及陪小孩練鋼琴寫功課。
坐火車最怕跟胖子或老歐吉桑坐在一起,到那時只有把晚報高高拿起,把自己圍起萊,有一次快到終點站,那歐吉桑站起來拿行李,才發現是久未見面的二叔,互不敢看的結果是親人乖違。
臺中火車站的歷史已滿百年,最早稱做「台中停車場」,西元1905年5月15日正式開張。木造的台中驛在西元1908年4月20日落成,現今使用台中火車站(台中驛)的磚造站房則是於西元1917年11月6日完工,彷文藝復興建築雖小巧,細部精致,風格接近老臺北車站,面積小好幾倍,建物本體中央屋頂飾有華麗之鐘塔,為最醒目之特徵,白色洗石子環帶圍繞,與紅色磚面相襯,雖經多年歲月洗禮,在現代看來亦十分典雅華麗。高雄火車站看起來較現代,建於1941年戰爭時期,米色的帝冠式建築有軍國的霸氣,然外型很嚇人,小時候每到高雄,一進車站就有鄉下人進城的感覺,光走月臺就會迷路。還是臺中車站可愛,風格內斂,窗子的設計極美,我有學生拍實驗短片,以臺中火車站為背景,一排窗子入鏡時,美得令人嘆息。多年來我在這裏進進出出,竟沒發現它這麼有韻味。
後來後站成立二十號倉庫,有劇場,展覽場、咖啡屋,立刻成為臺中最浪漫的約會地點。試想在咖啡店內看火車進站出站,來來往往的男男女,帶著自己的故事,那裏上演著更真實的人生劇碼。我曾遇見一男一女,揹著相機,隨機下車,打算拍一百個不同站的行人,後來被我拉進劇團當演員。也曾與許多搞劇場或電影的朋友,在這裏喝咖啡,談到想拍一部以車站為背景的電影。
在我的小劇場時期,常跟學生在二十號倉庫排戲演戲,那時正當年富力強,在家庭、學校、劇場之間穿來穿去,事實上沒作出什麼成績,只是瞎熱鬧一場。自以為是劇場能人,搬演東搬演西,直到戲落幕,黯然下臺。
人常上錯舞臺,還眷戀不去,最後的結果是悲劇收場,戲劇在我的現實生活耍了一點魔力,也洒下毒藥,我在自己的家庭上演了一齣《傀儡家庭》,效法娜拉出走;又上演了一齣《安娜卡列尼娜》,安娜的悲劇也發生在車站,她在車站初見那致命的情人,最後也死在車輪下。我雖沒死,已再世為人,再不忍看見火車站。
前幾年台中火車站重新規劃改造,多了站前廣場,又架起玻璃屋頂,新舊拼貼,有後現代之風,鐵路餐廳也正式走入歷史,現址改為便利商店。每到那裏,心中悵惘難言,在五六零年代或更早,它還是高級時髦的代名詞,許多文人在這裏聚會,喝咖啡,電影明星在這裏開記者會。它陪著我長大,十二歲到屏東市讀書,六年通車生涯,幾乎天天在鐵軌上跑;十六歲第一次到臺北,在氣派的鐵路餐廳用餐,看見許多衣著時髦的都市人,一時不敢舉筷,頭也垂得很低很低。然後是到臺北讀書,每次回家,搭一整天的車,為省錢只能,坐平快車,換了一班又一班才到家,那時到潮州只有普通車。然後是到臺中唸書,每週必至車站接送老師,那時尊師風氣盛,接送遠地來的老師,總是一大票,下完課一起殺過來,然後在鐵路餐廳用餐,聊個沒完沒了;結婚後又成通車人士。我們跟火車站的關聯似乎很疏,其實很親。宜妹就是當通車生,響往鐵路警察與憲兵的帥氣,而投考警官大學,現在就在車站上班,當那座帝冠式車站被移走,她還傷心感嘆好久,大城市喜新厭舊,還是臺中人念舊,寧願保留舊車站。
如果沒有火車,我也不會從偏僻的南臺灣尾跑到北臺灣頭唸書,又跑到中臺灣教書,也不能發生這麼多奇妙曲折的事件,回首那些煙塵往事早已飄得好遠。
現在我住在朝馬,位於中港路高速公路口,也是巴士轉運站,在這裏最多的是太陽餅店,然後是汽車旅館與檳榔西施,巴士站中有穿著時髦的潮男潮女,也有全家福扶老攜幼,上班族不少,較特別的一群是拖著行裏準備搭飛機出國的,這裏的風塵並不特別大,車聲隆隆,大型遊覽車排成長長的車陣,空氣中有騷動與浮躁的氣息,在這裏你會不慎遺失心魂。旅人擠成一團,喧鬧的驛站,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些穿制服的隨車員,他們長得差不多,說話的語調也差不多。我常提著大包包南來北往,漸漸發覺搭巴士的樂趣。它最富於自由精神,隨到隨上車,上車一個人一個座位,看電視也好,睡覺也行,打個盹就到臺北了,跟誰同車都沒看見,只聽見講手機的聲音:粗豪的歐吉桑聲如雷公:「啊我這嘛嘜到三重埔,免等我呷晚頓,我嘟嘟呷一粒肉粽夭壽飽,啊伊咧猴死囝仔啊有返來未?…」;嬌滴滴的大女生說:「老公,我快到了喔,你出來了嗎?還有大約十五分鐘左右,現在要下高速公路了,不要讓等太久,我會哭哦!…‥。」;另一大學生則說:「爸,我快到了,不用來接我了,同學約我去唱KTV,我知道,不會太晚回去,菜給我留著當宵夜…‥」,這聲音劇場幾乎在同一時間上演,我像個局外人一樣冷眼旁觀,也許因為我曾經是局內人,也在社會的框框格格中,佔有一個格子,現在我什麼格子都不是,也什麼都是,所以更能觀賞人生,如同觀賞一齣戲。
古時候的驛站是旅人休息之地,也是離別之所,「渭城朝雨浥清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這是小時候最喜歡唱的歌,沒想到我就是喜歡客舍,喜歡驛站,也停不下移動的腳步,只是再也無法輕易說出「再見」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