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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收藏路途中,能間接指引我而又最神奇的莫過於李英豪,他是廣東中山人,現居香港, 1941年出生,為著名的「香港四怪」之一。自幼喜歡藝術且好隱居,六零年代為臺灣與香港詩刊的成員,曾提倡美國新批評,著有《批評的視覺》一書,獲得笠詩社最佳評論獎,他是一個詩論家也是藝評家,年少時於詩壇與藝壇活躍;中年二度隱居並與同樣喜歡收藏的夏淑敏結婚,兩人結伴蒐集今古奇珍,更沉潛於收藏的樂趣,對古董、茶藝、花藝、書畫皆有涉獵,他們也常行走於各大古文明國看古物,出入拍賣會增長眼力,由一個詩人轉為古董收藏家,甚至大談如何養花,表面看起來是「玩物喪志」,實際上他繼承古文人游文習藝的傳統,如李漁、徐文長、曹雪芹之流,對玩物皆有一功,我們的讀書人鄙視物質,事實上是不懂得生活情趣,只知追求藝術的生活,而不知生活的藝術,連沈從文也為喜歡收集瓶瓶罐罐感到懺悔,視之為「壓他靈魂的沙袋」,我覺得這沙袋沒什麼不好,讓我們的生命更堅實、更美麗。
在亞洲人中,日本人與香港人對美感最為敏銳,日本人有科學家的精準,香港人有猶太人的生意頭腦,臺灣人有潛力,然反應稍慢,且喜一窩蜂炒作,真正的收藏家是走在別人前頭,如太多人跟,他就不要了。且收藏家沽名釣譽者多,想藉此發財的人更多,我覺得收藏家應該是生活更為簡樸,因為他的錢都拿去買古董了,也不屑談生意的,更不願發古物財。
李英豪就是這樣的怪人,他擁有的收藏品精而豐,品類也多,舉凡陶瓷、古玉、翡翠、珍郵、宜興茶壺、田黃印石、刺繡…‥都有一手,出過專書數十種,在七八零年代,寫收藏書最有系統的莫過於李英豪,他也研究沙特戲劇,雅好養花,曾在無線電臺主持「養花貼士」、「閒情雅趣」和「收藏樂」,他為寫書,一生多次隱居,我在八零年代看他的書,覺得天底下竟有此等異人異物,他寫的《古董瓷器》,圖片精美,都是拍賣級的文物,然他偏愛明清瓷,以商業價值為考量,跟我的路數不同,他談的古董都是生意經,標準的香港人作風。怪不得在香港大受歡迎,臺灣因為有故宮,研究的氣氛較濃,我們的文物鑑定與研究,在亞洲應是數一數二。日本人最早,大陸人最晚,然他們看的都是殘片,完美的東西看得少,光會研究也沒用,當個文物學者沒有二三十年功力,摸過成千上萬件實品,那也只是空中抓瞎。
他玩得最精的當是古董錶與翡翠,花藝應該也內行,瓷器看來是點綴,他喜愛的清雍正官窯「黃地劃花加彩雲蝠窯」看來貴氣,然畫工普通,應是一般器用,而非玩賞用的「古月軒」瓷;他擁有的古董錶數量不少,我的第一支古董勞力士機械錶即受他啟發,以前對勞力士印象不佳,看到它就想到「俗又有力」,直到讀了李英豪的《古董勞力士》,每一隻都令人流口水,以古董錶來說,勞力士與百達翡麗最耐看。至於翡翠,一直沒多大興趣,最近看到漂亮的實物,才把他的書找來看,寫得很有系統,看來他玩翡翠比大陸早了三十多年,早臺灣十幾年,以前玩翡翠的買冰種就到頂了,幾個人看過老坑玻璃種?這幾年好東西變多,這東西看圖片是不準的,拍賣級的實物實在迷人,莫怪拍賣屢創新高。
現在李英豪的收藏書,已成為我收藏書的大宗,總有十多本,他對古董珠寶也很內行,男人懂花又懂珠寶,那是極品了!
八零年代,另一個吸引我的收藏家是郭良蕙,她早年的美貌我來不及看見,我二十幾歲時時在一次作家旅遊時看到她,年約五十幾,身材微豐,仍留著長直髮,穿T恤與牛仔褲,臉上化濃妝,戴特大號太陽眼境,在室內也戴著,只能看到一半真容。每天吃早餐不是不吃,就是姍姍來遲,有人說:「我們的郭大美人在梳頭,非梳個一兩個鐘頭不完畢,也不願意有人看到她梳頭!」她一個人住一間房,也許怕睡不好,也許怕人看到她沒化妝的樣子,那時想,當美人真累,美人遲暮更累,然美人到這裏走到盡頭了嗎?。
不然,後來她玩起古董,把愛美之心化為古物的驚歎,她寫的古董書令人愛不釋手,流暢的文字,生動的描寫,每件古物之後皆有一個動人的故事,小說家的功力還在,是我看過最好看的古董書。如在《青花》、《絕色》等書中寫唐三彩寫唐三彩仕女俑,她說自己長得像唐代美女,十分大器,這我很同意,她的甜美圓滿是掐得出水來的,通過她的描述那仕女俑都活了起來;另外,寫唐三彩小花枕,邊邊有小孔,她拿針去探,結果掉進去,怎麼弄都弄不出來,過了許久,有一天玩那小枕,針自己掉出來。過程寫得很生動,讓我對唐三彩產生好感,後來也買了一尊唐仕女俑,賣古董的小陳喊她「胖妞」,好像他的鄰居女孩,我不禁哈哈大笑。後來在歷史博物館看到小花枕,跟鉛筆盒差不多大小,活人怎麼睡?這些陪葬的器用,想必比實體比例小一些,看馬最準,大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跟玩具差不多,恐怕是世上最值錢的玩具。
《青花》吸引人的除了古物的美,還有沉浸在愛情中的可愛,帶她入門的好友,是從倫敦跳蚤市場起家,還真的買到不少好東西,後來出入各大拍賣場,成為具有實戰經驗的鑑賞家,他的眼力想必是好的,也帶給唐代美人相當多的快樂,看他們結伴來往於世界各大拍賣場,真是神仙伴侶。 第二本書《絕色》寫到好友送她的乾隆蒜頭瓶,及古月軒瓷,以及一個老婆婆的家傳寶貝,語氣已有點悲涼,後面才寫到好友的死,一切繁華在這裏化為空無,這之後再也少見郭美人的文章,廣陵曲散,令人唏噓不已,然書架上她那兩本書,是我常翻閱的文物書,人亡物在,如在夢中。郭偏愛瓷器,功力比李英豪高一點,她偏愛宋器,這一點我很認同。
文學家具有一點文物知識可以豐富寫作世界,最近司馬中原重出《紅絲鳳》,那是我最早讀到的文物小說,十來歲的我看得神往不已,記得那件瓷器有暗花如活鳳凰,在燈下如鬼影般現形,令人驚嘆,潦倒的王孫身懷異寶,在絕望處透出光來,有什麼故事比這更更像天方夜譚,也許我與古物的緣份就此聯結。啊!這算是什麼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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