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瞭解造成誤解，有些完美是因不完美，青花是最好的例子。

白瓷為底，青花為飾，訴說一種瓷器的雋永之美。

耐看，無鉛，無毒，最重要是華人最愛的中國藍，青青子衿的水藍；明如天光如鏡的天空藍；蒙古人祖"巴塔赤罕".象徵的藍色蒼狼白鹿；陰丹士林旗袍的的木藍；張愛玲的孔雀藍。

青花是瓷中的特殊品種，是混種，也是跨國產品，中國瓷有兩大系，一為青瓷，一為白瓷，兩者不相混淆。白瓷在明以前都是帶牙黃或象牙色的粉白。一直到明初甜白瓷出現，白瓷才真正是雪白，甜白顧名思義是糖霜之白，但也不是如今之死白，隱隱約約約有一絲絲水藍，火燒至一千多度，透明的釉水通常泛藍，在積釉處更明顯。

在白瓷上飾以中東的花果圖案，顏料是中東進口的蘇麻離青，這是瓷的越界，文化混種的產物。它的特徵是有黑色的結晶斑，顏色從深藍到寶藍，圖案通常暈散，很難描述的顏色，剛開始覺得醜，因為跟我們認知的青花差很多，越看越耐看，而且一見難忘。

阿拉伯風的花果紋，有天堂的甜美純淨，但也是怪誕的同義詞，青花就是怪誕的產物。

我剛開始接觸明初青花，以假為真，因為真品反而看起來假，連夢都夢不到的藍。

我選的假梅瓶，照圖仿，拿圖片對照，自以為挖到寶，連瓶蓋都有，白瓷雪白，有玉質感，研究半年，拿回去換，還是換錯，這有個原理，一錯千錯萬錯，一個人手上一旦有一個錯的東西，就大多是錯；但有一個對，也不意味全對，但會引出更多對的東西。

白非白，青非青，這是青花的第一義。

再來是蘇麻離青的特質太特殊，它又稱寶石籃，暈散，是指液體落在紙上向四外散開或滲透的情狀，也即俗語所說的「淹」，如紙淹，淹水等。暈散是蘇麻離青的一個基本特徵，不管是哪一時期的蘇麻離青，無論其呈色如何，或多或少總是帶有暈散，沒有暈散的蘇麻離青是不存在的。

暈散是青花的第二義。

永樂、宣德時期的蘇麻離青暈散情況尤為明顯。蘇麻離青出現暈散的機理機制，目前尚不清楚，但與釉層有一定的關係。永樂、宣德的青花瓷器，釉面多肥厚瑩潤，如果用30至50倍放大鏡觀察，其氣泡的分布多呈大小不一、間距不一的星狀。的確，從所觀察的實物標本來看，這種呈星狀氣泡的情況是比較多見，而且，越是暈散嚴重，呈星狀氣泡的情況也越是普遍。然而，呈魚子紋狀氣泡分布均勻的情況也屬常見，一般來說，釉面呈魚子紋狀氣泡的暈散情況較輕。在30至50倍放大鏡下觀察結晶斑，也有兩種情況：呈濃黑色的結晶斑，多呈錫鉑狀，也可以說是「錫光」；呈褐色的結晶斑，則為深色的「鐵銹黃」。

缺陷是青花的第三義。

它主要發色特徵是：發色藍艷，晶瑩亮麗，仿佛鑲嵌於釉下的藍寶石，熠熠閃光，並呈現出明顯的紫羅蘭色；凝聚處有明顯的濃黑色結晶斑塊或斑點，暈散情況嚴重。這種呈色令人寶愛，暈散與結晶斑，是青料粗糲所致，如以強光照射可明顯看出，結晶斑實際上就是青料中斑斑塊塊呈顆料狀的銹斑，原因極有可能是因鐵質高所致。青料粗糲，也極有可能是造成暈散和結晶斑的原因。暈散和結晶斑，本來就是一種缺陷。上世紀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中期，景德鎮御器廠明永樂、宣德曾出土大量實物標本，其中因暈散過重或呈色過於深重，常常是被廢棄或淘汰的主要原因之一，所以說缺陷美造成的獨一無二的美。

另一個缺陷是，永宣青花瓷器多以小筆醮鈷料上色，因此要不停地用筆醮鈷料，這樣從起筆到收筆出現了深淺濃淡不一的明顯特徵，這一特徵的成因屬用筆方法所致。我們說蘇麻離青有明顯的色階，則非指這一情況。色階，是指色的質地，也是料質本身的顯現。蘇麻離青無論是呈色深重還是淺淡，其色質總是具有深淺不一的特征，這可以說是蘇麻離青的本質特色。

再者因結晶班常下陷造成表面摸起來凹凸不平，這完全脫離完美的定義。

非青非白，暈散、結晶班，凹凸不平，濃淡不一，都是一種缺陷，這真是千古的美麗錯誤，錯誤美麗。

其結果是難以仿造。

主要這種顏料太貴，後來成為絕響，後世的青花大多使用國產的平等青或珠明料。圖案過於完美工整，這便是我們印象中的青花。

試想小時候用的青花碗，厚實粗灰還有缺角，上面的圖案潦草幾筆，青不青灰不灰，反而保持較多青花的原始精神，只是更粗礪一點。

正是這種獨一無二的美，讓西方人迷醉，在十八世紀發展出shine blue，一種刻意模糊的青花瓷，在美東古董店買得一小碟，糢糊的花朵圖案好像作壞的瓷器，這是一錯再錯的結果。

現代的麥森等大廠就不這麼傻，把青花圖案作得清晰雅氣，並作出自己的味道。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但燒瓷家對青花既愛又怕，收藏家要多作許多功課，一般人根本分不清此青花與彼青花有何不同。

把青花等同於中國我是不能認同的。青是中國色，詞是中國名china，都沒錯，但青花是道地的中西混合物。

器形是中亞與中東的，顏料圖案是中東的，胎土與燒窯技術是中國的，而且多是貿易瓷。

中國人還是喜歡素色瓷，永樂皇就喜歡甜白，還用甜白瓷造一座慈恩塔，那潔淨的白，甜美的白，才真是中國色！要嘛是天青，如汝之天藍，鈞之藍紫，官之粉青，總之是素雅不花。

愛花是明初以後，青花的巔峰期在永樂、宣德，永樂青花細緻多黑斑，宣德大氣而少黑斑，畫工更勝一籌。我手邊有的永樂蓮子碗，其青花顏色之淋漓，有潮溼之美，圖案之古雅，令人不敢屏息；宣德青花較平易近人，通常釉水泛藍，畫工精湛，我最喜歡的蟋蟀罐，也是宣德的玩具，他十幾歲登基，是永樂的孫子，從小備受寵愛，他自己多才多藝，寫得一筆好字，也是他開了在瓷器落款的風氣，大明宣德年製雙圈款十分工整飽滿，楷書極好。

說起這蟋蟀罐，講究可多了，養蟋蟀用較普通的瓦罐，鬥蟋蟀才用青花陶罐，通常蓋上有透氣孔，講究一點的還有金蓋頂孔，內壁作得很粗糙，後來才知是為讓蟋蟀作攀掛，如太平滑就掛不住了。說宣德玩物喪志，他還不算是壞皇帝，只是玩心重。看過一個黃釉青花，畫著花果，在拍賣會上標出天價，這才真是皇帝用的，黃地為皇帝之諧音。前幾年出土一批宣德蟋蟀罐，大都為白地青花，龍鳳為紋飾的為多，也是宮中之物，可惜多數是破片，完整的沒幾個。

 我買到的宣德蟋蟀罐，飾有雙飛鳳纏枝蕃蓮，中國的鳳加上南洋的蓮花，好特異的蒙太奇剪接，中西混雜風，青花有黑斑，畫法有點古拙，中國畫不擅寫生，大多寫虛，但因為瓷上作畫困難，畫工大多照圖本描寫，小筆點染，讓我想到帕慕克《看不見的紅》中的細畫家，不知畫瞎多少畫工？

永樂宣德青花為青花之王，康熙青花則為青花之絕，他另闢蹊徑，把青花之胎釉作到如白玉般瑩潔，畫工細到不輸工筆，大幅山水就在一只小瓶上，而且雅緻不俗，康熙的落款，字蒼勁挺拔，是我最最喜歡的。

現代的瓷器，我還是愛青花，人稱「唐草」，多是花果紋，這又是另一個美麗的錯誤，真正的唐草，以蓮花為多，非中土圖案，而且多是刻花素色瓷，古瓷像雕刻品，今瓷如彩繪圖。

這世間美麗的錯誤何其多？有一朋友以為我愛瓷器，送我一件繪滿瓷瓶的睡袍，我一見駭笑，身上都是瓶瓶罐罐能睡得著嗎？遂也覺得我好談瓷也是錯誤，好寫物也是大錯特錯。喜歡並不一定擁有，書寫是為解構，恰是欲望的解除。我的衣物櫃比我兒子還小，瓶罐十幾件，不比一般人的杯碗茶具多，因我少買新品。

青花與唐草的神秘，就是層層疊疊的天方夜譚，與噠噠的美麗錯誤。

每日清晨，用繪有唐草紋的青花馬克杯喝茶或咖啡，滋味很悠遠，遠到不知如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