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玉市買得古董銀手鍊,上鑲蛋面翠玉,每個有長指甲片大小,手工細膩,造型古雅,扣子作成長方形,搖來鈴鈴作響,後面印有極小字,看不清楚,回家後用放大鏡看,上有「李春紋銀」四字,此時心頭也有鈴響,一幅幅畫面不斷浮在眼前,原來文字裏是有長長故事的。
李春,想必是銀匠的名字,以前但有官鑄銀兩,必有銀匠名號,以表誠信,這比999,925公信多了,只要成份不足把這個人揪出來就得了。李春的銀號想必不小,除了銀兩鑄造交易,還作精工銀飾,把鍊扣作成玲鐺,該是如何充滿可愛細胞之人!
紋銀,為政府規定的標準銀,因上有水波紋故稱之。據《清文獻通考·錢幣考》乾隆十年條記述:「凡一切行使,大抵數少則用錢,數多則用銀。其用銀之外,官司所發,例如紋銀。凡商品行使,自十成至九成、八成、七成不等。遇有交易,皆按照十成足紋,遞相核算」”這段文字指出了紋銀係國家鑄行的貨幣,並規定了它使用時的價值,紋銀表面有皺紋,故作紋銀。一般銀兩用足銀,即999,銀飾用925,因銀的硬度不高,用足銀作首飾,寶石容易脫落,故加了一些其他金屬,如何鑑定銀的真假,以前的人都說咬看看便知,足銀的銀兩想必好咬得很。
老銀較白而不易發黑,可能是金屬成份不同,銀飾有時作得很繁複巨大,披披掛掛好幾斤,如山西傳世品八仙過海大宮鎖 銀項圈 ,立體浮雕, 項圈直徑有23公分,鎖寬17公分,高11公分,總高33.5公分,落有「萬長足銀」等四字。光鎖就有人面大,確實是「巨富」,這個萬長想必是山西銀號的大師傅,專為富商巨賈打銀飾,還足銀呢,土財主當如是。
李春作的銀飾有現代風的簡潔,銀為配角,襯出寶石的美,翠玉的玉質普通,是白底青,然顏色嬌翠,是那一代人最華貴的顏色,以前那講究什麼水頭什麼種,就看個嬌豔欲滴的翠色。
李春紋的銀,把紋當動詞,李春紋銀就是個完整的句子,有主詞有動詞有受詞,是個現在進行式呢,李春也想作出有自己風格的銀飾,但這是年輕姑娘的嫁粧呢,姑娘才十六七歲,還像個小孩兒,她不要大鎖片,要時興的翠玉頸鍊與手鍊,姑娘的母親出示一包大蛋面白底青,總有幾十個,顏色是最嬌的翠青,李春想這是個挑戰,一條幾乎看不到銀的銀飾,那還有什麼作頭,但不要太繁複才能顯出主體的美,工要更細才能表現手藝,於是他用最簡單的絞絲作翠玉的邊,銜接處作兩朵極小的菊花,花心是針眼大的圓球,這跟喬治傑生不謀而合,最關鍵是扣子,作個會發出鈴響的鈴鐺,小姑娘當會心一笑,還有寶石背面作花窗,李春一邊作一邊想,如今銀不值錢也不時興了,該作翡翠珠寶花件,時代不同了,闊少奶都戴鑽石翡翠呢!但這銀匠工藝是祖傳,最後他還是用端正的楷書落款,「李春紋銀」,他看不到自己的未來,只有專注於當下,他沒想到百年後,有人為他的作品驚歎。
隔兩週又去玉市,看到同一古董販攤上有一條類似的,難道是大量複製品?販主陪笑說;「就一個村買來的,當然差不多,就此一條,再沒有了!」好個李春,你騙了我的錢,還騙了我的心,不久在另一攤看到類似的項鍊頭,蛋面有五十塊銅板大,工藝更為複雜,鎏金加琺瑯裝飾,五采繽紛,可以配成套,可見在某個時期,蛋面翠玉銀飾是種流行,那個賣老銀的老婆婆,也有人面大的大鎖片,下有流蘇串,巨大為美,換了一個時空,巨大亦為醜,速速逃離現場。
細看那個墬子看來沒落款,回家後撕去價目標籤,看到有小字,用放大鏡看,刻有「泰昌」二字,又是一喜,老東西!我的心理很複雜,到底是喜歡銀飾的作工,還是老東西,或者只是文字狂而已?
物件夾雜太多層次,就像化石或標本一樣,有生物的,歷史的,文化的多種意涵,你想有多遠就有多遠,你對它沒感覺,它也就是死物。
銀在黃金大流通出現以前,曾有過輝煌年代。
銀曾經是值錢的貨幣與貴金屬,在宋朝1兩銀子相當於臺幣23760—47520元,跟現在的金價相當。明朝萬曆年間一兩銀子可以購買一般質量的大米二石,當時的一石約為94.4公斤,一兩銀子就可以買188.8公斤大米。以一公斤臺幣90元計算,明朝一兩銀子臺幣16992元。在康乾期間銀一兩可以換兩擔米(一擔一百二十斤,約六十公斤),以現在的米價計算,一兩銀臺幣10800元,銀價日貶,現在一兩也不過兩三千。
銀價日貶,情意日減。
單調地想,李春紋銀只是商號的名稱,但百年之後的我們看到這四個字,裏面有層層疊疊的文化意函。那個以銀兩為幣制的時代離我們很遠,但也不遠。小時候與妹妹演歌仔戲,把家中一錠銀兩來作主要道具,故事只得繞著這錠銀兩打轉,演的大都是公子落難,小姐花園贈金之類。銀兩通常包手帕中,高潮點就是慢動作打開手帕,贈金現出,公子激動唱起來。愛情與金錢的關係如此微妙,怪不得許多戲曲小說也是繞著這打轉,什麼《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玉堂春》之類,愛情沒有錢想必是不行的,這床頭金盡的悲劇下場通常十分悲慘,一次壯烈的死亡,一回不白之冤獄。
李春作完這套首飾不久,宣統皇帝遜位,袁世凱當大總統,通行的是紙鈔與袁大頭。
母親將袁大頭塞進我的皮箱四角,說是富貴團圓的祥兆,時過二十年,袁大頭不知何處去,愛情無蹤,只有反諷與蒼茫日增。
中國人喜以金錢作愛情的象徵,西方人喜用鑽石珠寶。鑽石只有男贈女,是單向的,銀兩則是多向的,可以是女贈男或男贈女,朋友、君臣、父子、兄弟,四面八方,它是流通的貨幣,也是開放的通道。
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裏頭,李甲為杜十娘花光所有銀兩,她只有用五百兩(身價如此少?)假李甲之手為自己贖身,後來唱曲時被富商看上,喊價一千,說服李甲讓出,十娘冷笑鼓勵他收還替他點收銀兩,最後抬出一大箱珠寶古董,大罵薄情郎「不知箱中有玉,只知眼內無珠」,然後一齊與箱子沉入江中。這則故事緊貼著錢,好個俗嗆的愛情/金錢故事,但其中有奧義。銀兩先是男贈女,再女贈男,最後男贈男,如此的四通八達,像電流般亂竄,最後是杜十娘以珠寶戰勝一切,也以憤怒譴責金錢的世界。十娘的箱子是百寶箱,因為不確定而無法估計,而金錢代表的開放通道是,李甲對性的開放,轉而變為對道德的開放,先為性的奴隸,再為金錢的奴隸,而十娘打開的潘朵拉盒子,是愛情的寶盒,是既封閉又開放的,最後她對死亡開放,情與錢的流竄如此強烈,又充滿毀滅性。
我喜歡的京劇《玉堂春》最高潮處唱來唱去也是錢:
蘇 三(唱)我打發公兒去趕考,
贈他銀子回南京。
劉、潘 贈他多少?
蘇 三 黑夜之間,一無天平,二無戥稱,用手約來,三百餘兩。
王金龍 啊呀對啊!在這黑夜之間,一無天平,二無戥稱,用手約來,是只有三百餘兩,啊 呀,三……
劉、潘 哎……大人說什麼,難道……
王金龍 啊,二位年兄,我說的是那王公子啊 。
(唱)初見茶金三百兩,
到分別,蘇三贈他也是三百銀。
豈不是,三百兩換三百兩,
銀贈銀來心換心。
好個銀贈銀來心換心,銀兩果然比寶物更直接。這輩子談情,好像女贈男多,男贈女少,大概喜歡花自己的錢,而且不喜計較,結果常落得無錢一身輕,愛情犯是原罪犯也是經濟犯。這樣又太過了,錢少情少,錢多情多,我用情過深的結果是對方用情過少,錢與情大概也有平衡的關係,雙方用情就是要三百兩換三百兩,心換心。
自從買了那條手鍊,常掛在手腕上把玩,老件容易鬆脫,有一次在郵局辦完手續,一出門看手腕光光的,心想不妙,這種東西掉了就不會回來,照我以前掉東西不找的個性,更是無緣了。但我不想失去它,這個念頭如此強烈,走在校園中沿著來時路走一遍,就在絕望時,發現它就掉在郵局櫃台地下,拾起時,手鍊玲玲作響,我的心有一滴什麼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