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餅乾屋坐落於城市的某個繁華角落,標榜低糖低脂的手工健康餅乾,口味多達五十幾種。每種餅乾皆有情感及它自身散發出的色香味觸感,名字亦具有感染力如「迷戀」、「憂鬱」、「讚嘆」、「嫉妒」、「冥想」、「情慾」……,此外,製作人的風格尤其強烈,它們來自一顆充滿愛與自由的心靈,運用的素材很多元,如「迷戀」是草莓巧克力口味灑上碎碎的小紅莓;「憂鬱」是檸檬口味以粗獷的麥片烘焙而成;「讚嘆」則是起士口味上有巧克力螺旋紋撒上杏仁片;「嫉妒」是黑巧克力撒上黑芝麻……。你可以想到的顏色都可在這裡找到,炫爛奪目的餅乾放置在透明的玻璃罐中,吸引許多餅乾迷和好奇者。尤其在下午三點左右,剛烤好的餅乾一一上櫃,混合著嗅覺、味覺、視覺、感覺的八面入侵,令人迷失在這誘惑的中心。人們傳說食用這家的餅乾可以治療某種心病,令憂傷者亢奮,失戀者找回靈魂。
女老闆年紀不輕,但也讓人猜不出實際年齡。她有一張粗黑且五官強烈的臉孔,濃眉大眼大嘴,眼睛下有一到短疤,乍看下簡直是醜,細看卻有風格。她慣常穿著寬大的素色棉布長袍,頭戴窄緣草帽,下蹬夾腳涼鞋,冬天頂多披上一件大披肩或斗篷,有人說她像異國來的吉普賽女郎。
她的情人死於兩年前,上吊自殺。在他們相戀之前他就患有嚴重的憂鬱症,他們倆人關係扭扭曲曲、分分合合。他也常說出「想死」的話,或寫下千奇百怪的遺書,但都被陰暗的關係遮掩住。當事情真的發生時,她逃出那間他們同居五年的房子,在幾個朋友家流浪窩居了半年,閉鎖失語木呆。朋友怕她也自殺,小心監視她的言行舉動,問她搖她,她只是默默的說:「哦,我還好。」為了讓朋友放心,她告訴自己得做些什麼事,只要動起來,就不會讓人疑懼,她還真怕無處可去。在許多無眠的夜裡,她摸黑到廚房,找出麵粉、糖和水揉麵,光這個動作就可以做上幾個鐘頭,做一下嘆幾口氣,又回到麵粉堆裡,將麵糰捏成小塊,用小木棍細細輕輕的揉平,將她的悲傷和憂怖都揉進麵團中,然後放進烤箱。在等待出爐的過程中整理擦拭凌亂的廚房,等到烤箱發出香氣(她漸漸能從香味的濃淡中抓到餅乾的呼吸和成熟度)。往往餅乾出爐時,天也亮了,這時找出乾淨的方巾包裹熱餅乾,放置在藤編的麵包籃中,餐桌上插著花,擺好餐具,然後等待朋友起床吃早餐。當朋友因意外驚喜而流淚尖叫時,她只是虛弱的笑著,且吃不下任何一塊餅乾。
如此在朋友家流浪半年,她已出獨家功夫,花樣靈感更是源源不絕。寄身於廚房,將心靈與餅乾結合為一,從她手裡搓揉出的餅乾就好像她釋放出的情緒,她最喜歡在餅乾出烤好上桌時,端杯熱茶欣賞別人品嚐餅乾時的反應。有人說:「好吃死了,你一定在餅乾裡下了什麼迷魂藥,吃起來口感很複雜,嚥下去想流眼淚哩!」連最遲鈍的人也會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朋友建議她烘焙一些在咖啡館寄賣,沒想到反應出奇的好,都說是會吃上癮的美味,而且還保持半溫熱的新鮮度。為了確保送到客人口中還能有著溫度與香度,她把送貨的時間拿捏再咖啡館初開時,那通常是一點。為此她得在中午前做好餅乾,在太陽正熾熱時出門,這也是為什麼她養成戴草帽的習慣。餅乾的名氣在城市傳誦著,人們邊吃邊訴說她的悲戀故事和餅乾製造的神奇過程。許多人搶在兩點以前就進駐咖啡館,爭食她的悲劇和餅乾,點杯最苦的曼特寧黑咖啡佐以「迷戀」系列餅乾,氤氳濡濕眼角,情愛的苦澀啜飲不盡,而濃艷香氣與粗糙口感充塞著食道與胸口,彷彿再重新經歷一次激情,在哽咽中感到窒息,等吞嚥後的解脫到來,人人漾開幽深的微笑。
許多咖啡館聞風而來,要求她大量製造烘焙,她間堅持一天只做一籃餅乾,僅在中午時分送到固定的咖啡館。她提著裝滿餅乾的籐籃,後面跟著名喚「阿富汗」的長毛犬,空氣中飄散著餅香與悲哀,一個有著驚怯雙眸的吉普賽女郎,她的傷痛還堆聚在眼中。
咖啡屋叫「Starlight」,老闆是個留大鬍子的中年男人,長髮披覆著滿臉鬍子,只剩下一雙銳利的眼睛。她第一次見到他就呆了,長相一如死去的戀人。倆人對視許久,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他還沒走,為了讓我安心,他是回來看我的。我一定要好好看著他,不讓他輕易走了。」
那時起,她的餅乾又加入花草及星晨系列,院子栽種的金盞花、茉莉花、荳蔻、櫻花、鳳仙、木藍……。鳳仙和木藍是染布用的,現在他身上的衣服顏色極斑斕,烤出來的餅乾 浪漫,黑麥配荳蔻,印上蕨類圖案,名叫「慾望森林」;小麥粉和麥片加入茉莉花相叫「七月」;金黃色起司加入金盞花香叫「金色沙漠」。她一面咀嚼花朵與香草的氣味,一面調配新的口味在香氣蒸騰的廚房不自覺的輕歌曼舞,只有戀愛中的女人才如此,愛的對象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人會死愛不會死,這樣想著她的幸福感與想像力一起飛翔,餅乾越烤越迷人。
人們叫她「餅乾情人」,她護送餅乾也護送愛,現在她的雙瞳溢著水光,以舞蹈的步伐漫步到咖啡屋,只要看他一眼就滿足,她不需要跟他說話,要說什麼也想不出來,自從烤餅乾之後,她的話變的越來越少。她只要遞上第一塊熱騰騰的餅乾,看他小口小口品嚐鑑賞的滿意笑容,她就能快活一整天。只要他皺一下眉頭,她回去又會想出一種新配方,只為博得她的點頭接納。
這樣的日子持續半年,有一天他送完餅乾正往回走時,那男人叫住她:「你可以等我一下嗎?我有話跟你說。」她呆呆的看了她許久,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提著空空的籃子坐在靠窗的位子,等他。
客人真多,來了又去,男人一直走不開,好不容易等到客人較少,他以眼神暗示她上樓。她沒有猶疑就走上不知是什麼地方的樓上,感覺男人就尾隨在後。在她還未回過神來時,男人將她壓擠在牆壁上,嘴、手、身體被固定像壁虎一樣將她釘在牆上,男人低聲嘶吼:「你喜歡我對不對,從第一天我就知道。」男人繼續動作,她不斷囈語:「錯了,不是他。」男人很快的整好服裝,快步下樓回到他的櫃檯。他蹲踞在樓梯轉角,覺得自己就像一塊餅乾碎裂。
第二天第三天那件事日日重複,她碎裂一次又一次。有一天在行進間她推開他認真的看著他說:「如果你不愛我,求你不要對我做這件事,我會死。」男人煩躁的說:「女人真麻煩。」「你愛我嗎?」「這跟愛無關,你不過是缺少男人。」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他逃走了,連餅乾籃都忘了拿。
她消失了許久,人們吃不到她的餅乾,咖啡館的生意明顯變淡。在過不久,咖啡館關門。一天,她出現在倒閉的咖啡館,繞著房子走了好幾遍,像迷路的貓找回自己的家。不久,「十三月餅乾屋」開張,老顧客新顧客蜂擁而來,人們問她:「為什麼叫十三月?」她那業已寧靜的眼眸張的大大的,幽幽的說:「第十三月不存在,只有餅乾存在,當你咬碎餅乾,有些東西不在了,有些東西永遠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