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屬於那種穿不得牛仔褲的身材，偶一為之，得到的反應很委婉：「你還是穿裙子好看。」

除了年輕不解事穿過牛仔褲水手褲，之後都安份地穿長裙，像修女般拖拽著飄飄長裙，或黑或白。

直到這兩年迷上牛仔褲，那是肉身的搏鬥場。當你被宣告只能穿二十九腰，羞愧氣忿而逃，三個禮拜不吃一粒飯，只吃蔬果，終於擠進二十八腰，一時士氣大振，發狠試穿好幾件，因都很緊，現在的緊身包臀彽腰真是累死人，搞得全身大汗，如此連續幾小時，準會瘦，不久你就能穿二十七腰了。越包越難穿的褲子價格越貴，這便是昂貴的牛仔褲瘦身法，為了穿下二十六號的seven牛仔褲，我準備長期抗戰。

以前的牛仔褲全然不是那樣的，越破越好，不掉下來即可，最主要是價格低廉，在我們讀書的時代，要作一條合身的長褲，連工帶料要一兩千，牛仔褲只要199、299，美好的成衣年代，讓大家都有省錢省時的衣服穿，那時名牌還未引進，大家穿的都是路攤貨，有一種原始牛仔褲的平等精神存在。

我的第一條牛仔褲是大一在西門町買的，質料又粗又硬，配上深藍底領口滾紅邊 T恤，在來義山區拍了一張不難看的照片，那時的我有點胖，在深藍色的掩護下，居然還有瓜子臉，讓我忠心地作深藍色女孩。

牛仔褲便是採用這種安全的深藍色，讓胖子瘦一點，讓瘦子顯得輕靈，你看沙岡年輕時的照片，黑色高領衫配牛仔褲，好法國好脫俗，如今在巴黎街頭，仍有許多人這麼穿，儼然成為巴黎風。

第二條牛仔褲是大叭巴褲，又稱水兵褲，它能掩飾我多肉的下半身，上面搭櫬衫與毛背心，頭上戴碗公帽，留長直髮，一看就是七零年代的嬉皮風，自以為走在時代的尖端，現在也變成老照片一張。

那時的男朋友，還是西裝褲的愛好者，訂作的黑色西裝褲雖挺拔，也讓人覺得不夠帥，深藍色女孩愛的是牛仔褲男孩，卻要等了數十年那麼久，男人才跟上來。在以前男人的衣服感是晚於女人的，現在的型男大舉入侵，一個個充滿威脅性，牛仔褲搭長統軍靴，批著長圍巾，令人想長嘯而逃。

之後的牛仔褲都沒意義了，只記得是光買不穿，或穿幾次就穿不下，總之不堪回首月黃昏。

這兩年突然又迷上牛仔褲，就是那種很難穿修飾效果很強，讓人非減肥不可的翹臀牛仔褲，細管的包臀牛仔褲，瘦子穿看來楚楚可憐，胖一點的穿居然也有修長雙腿，這不是穿衣，而是魔術了。

中年硬穿牛仔褲，那只有叛逆、倒退可說明，或者談戀愛，或者炫耀減肥成果，那已非深藍色情結，而是多彩的顛倒錯亂。

那都背離牛仔褲的原始精神。

 大家都知道牛仔褲起源於工人的工作褲，西部牛仔把它穿得特別帥，牛仔褲誕生的確切日期是１８７３年５月２０日，原是淘金的礦工穿的褲子，它有口袋又讓工人可存放淘到的金子，因此縫製時經過了加固處理，而且在褲兜和褲門處都使用了嶄新的銅紐扣。這種褲子被取名為「粗斜紋緊腰工裝褲」。由李維‧斯特勞斯和雅各‧戴維取得專利。

它的粗獷與便利創造服裝的新語彙。

有人說牛仔褲跟女性主義有關，它讓女人也可穿男人的褲子，而且加入豪邁的行列，因此六七零年代的女權運動者與女嬉皮，大多以一條牛仔褲走天下。

「女人不要穿牛仔褲！」在我結婚時夫家的人如此告誡。我雖不能同意，但也不敢公然穿著抗議，大約過了十年壓抑期，我的結婚十年跟蘇青的結婚十年一樣慘，比張愛玲的半生緣還回不去，結果是我再穿著牛仔褲走出來。

這不能不說它跟女性意識是有關的。對老派的人來說，穿牛仔褲的女人極具威脅性，它不僅讓女人跨越性別，而且極方便跨門揚長而去，這種看法不能說沒有遠見。

那已是九零年代末期，大難臨頭而不知，九二一世紀大地震在天旋地轉中讓許多人家園破碎，骨肉離散，我到過走山的災區（不記得是否穿牛仔），許多人遭活埋，家從這山移到那山，真是古今奇觀真慘好慘！人們荒謬地想著把這裏變成觀光區，因為田園損毀再無生計可謀。

而我遇上的穿牛仔褲男人們極度危險，穿牛仔褲的中年男子比女人不安份，暴亂的老嬉皮完全失去方向。

 牛仔褲走過它自己的歷史︰五十年代Lee101和Levi's501等直筒型牛仔褲最是正點，六十年代強調體形的瘦窄型及彩色牛仔褲躍上舞臺；而六十年代后半期到七十年代則是大喇叭褲管型牛仔褲獨領風騷；進入八十年代，瘦窄型牛仔褲又重起爐灶，騷包之人故意在膝蓋等處劃一個大洞，大唱洞洞歌穿洞洞裝，其時經濟蕭條，人們個個是丐幫。八十年代中期以後，以Levi's501為代表的、復古懷舊的、幾乎與所有的服裝都可以搭配的直筒型牛仔褲風雲再起。轉了一大圈，牛仔褲回到原點，而我們知道我們都回不去了，我們的身體變得更敏感更有自覺，並不那麼懷念過去，甚至有點不堪回首，卻穿著懷舊衣，追著懷舊風。

可哀的九十年代啊，不少年輕人熱心追究牛仔褲的過去式，尋覓早已停產的古典舊款牛仔褲VINTAGE JEANS。甚至在牛仔褲的穿法上也開始“復古”。模仿牛仔褲剛剛在美國誕生時人們的穿法︰大尺寸寬鬆式的牛仔褲，腰圍部分退到胯骨，露出內褲。在各大城市街頭穿著垮褲的男孩刺青、穿耳環，大跳街舞口吐嘻哈。同時，煙斗型的牛仔褲也悄然再現。更有一些人穿上大喇叭褲管型與流行衣衫相配，因時因地地挑選不同款式的牛仔褲，完全看心情亂搭。總之，牛仔褲的世界如今已是過去與現在混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曖昧狀況。

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現在不等於過去，如同過去不等於現在，無論如何我們都回不去了。

現在我擁有四條牛仔褲，以收藏的心寶愛著，這是最後堅持了，也是我跟好友的約定：「人生只要穿得進牛仔褲足夠了！」，seven那條，是二十九腰改成二十七腰，宣示著瘦身戰功；Levis那條貼有水鑽，穿來最舒服：45R那件是植物染，風比谷的標誌極美，更高檔的是藍比谷、風比谷，像卡通集的名字；575是凱特摩斯的最愛，可惜已不紅了。

牛仔褲是青春與叛逆的印記，性別越界的符號：也是賈曼的藍，至死無悔的自書：

藍伸伸懶腰打打哈欠
藍拱拱身體藍清醒了
藍來了

藍像個句子或片語
從頁尾橫跨到夜尾
顯現它自己

一首火焰詩篇
以它返照的光亮
將一切投擲入黑暗

藍在身後拖著黑
是看得見的黑暗
藍讓白失去處子之身
像藍鬍子用鐮刀
收割一隻隻眼睛

。

牛仔褲深深淺淺的藍，像班駁的記憶，永遠拼不出完整。

然而什麼是完整？

年輕時的時候焦急得不得了，急著長大，急著被愛被看見，然後終於長大被愛被看見，又策劃著種種逃跑路線，等到跑不動，累了病了倒下了，需要愛不能愛，怕被看見憔悴的模樣，又常有人要你露面。自暴自棄地露面，其結果是換來一句「差點認不出來」的慨嘆！

還好記憶是個頑皮的孩子，他要記著什麼誰也抓不住，我們也許也忘記年輕長什麼樣子，也不覺得年老是屬於自己，我們是自己的他人，衣服則是他人的自己。

所以，當我費盡九條牛的力氣裝進一條二十六吋的牛仔褲，且慢笑我，看看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