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一條街》後記
書寫的盡頭,將會是什麼?
這兩年減慢寫作速度,運動較多寫得較少,生活也有改變,year來臺中讀書,整理東海宿舍,準備過山野生活,山野之人要與蛇蠍搏鬥,必須有好膽量,在我眼前是新生活也是舊生活,彷彿回到外祖父的故居探險,回到生命之初始。
我在玩著嚴肅的遊戲。遊戲是不能嚴肅的,只因不懂遊戲規則,遊戲的人總是帶點孩子氣,雖禁不起嚴肅卻也婉拒兒戲。一系列的空間書與孤獨書長達七八年,建立流離宮殿與城市,寫到迷失在無空間無感覺中,再走過去無路矣,文字與想像俱耗盡,於是用蒙恬之筆點了一下超連結,進入異空間。
2007年六月在中時部落格架設網站,剛開始貼一些已發表過的舊文,反應稀稀落落,之後出國旅行,中斷蠻長的一段時間,回國後開始有人點菜,剛開始只是寫些旅遊與購物雜感之類,有人對張愛玲與個人隱私很有興趣,我先以太極拳應對,後來有人再三挑釁,那時正是《色戒》電影反應熱烈之際,涉及女作家如何看與被看的問題,我因不堪被激,端出十數道大菜,每道大菜都引起熱烈討論,有多至三百多則者,也有因事涉他人,幾度自己拆版,而成絕響者,戰線長達兩個月,留言多達兩千多。規模最大的一次論爭,雙方人馬爭論不休,逼得我出面叫停,因此認識可愛的網友如賓、羅傑、蘇非、布卡、這位太太、dash……,發現他們的面目鮮明,見多識廣,且宅化驚人,如此我也邁入宅世。宅有層次之高低,依其中一位朋友之妙解,宅分為秋葉原系、奇技淫巧派、鴛鴦蝴蝶派,又稱sissy宅、泰宅治……,對於初入網海的我真是大開眼界。
「宅」是一種新的價值與美學,他們是新安那其主義混搭布爾喬亞風,以虛擬空間為神龕,支持左派又愛消費,講究人各有所好的「i」世代。「i」是網路代稱,卻也是去大寫之「我」,既不放棄追求自我,卻也懂得將自我小寫的重要,網路世界抵抗大寫,所以各處不同的「我」,才能真正在那裡相遇。他們也是視覺主義者,我在其中浮沉,漸漸發現,作家與讀者的分界己然失去,有些文章是被促成,也隨興寫成,直接而快速,它只是一個劇目大綱,就像江湖走唱,臺下的戲比臺上精彩,我珍惜這樣的經驗,與這些美好的互動,其中的奧妙精彩,是文字難以顯現的。
網上一日,人間十年,從九月的筆戰到十月,幾個戰友已成無話不談的朋友,有時對談從早連綿到晚,有時眾聲喧嘩,有時兩人短兵交接,就連夜半一人獨白也成,姑且稱之為田野的一種,他們作我,我作他們,我走入他們,他們也走入我。
如果沒有他們,有部份文章不會出現吧,我把它濃縮為〈沉靜的歌〉,正如某位網友所說:
講到田野,網上的交會也是一種田野吧,不同的主體在虛擬的空間上交會,偶爾也會創造出具有在地精神的所在。老師在採訪著我們,我們也在採訪著老師,這是互動加參與觀察法,於我而言更是反涉法,老師被我們的各式各樣所吸引,就好像我從老師那邊感受到的溫暖與柔軟一樣的感到驚訝。
儘管我的生命處境已經不太相同,無法接受一些觀念的感召,不過我或許還是希望坎伯那句被引到爛的話成立,至少對我們所關心的人有效:
“如果你追尋著你的福份,你便踏上了自己命運的旅程,等待著你,而你應該過的生活就是你在過的生活。當你看到了這點,你在被祝福的田野上遇見不同的人們,而他們將會為你開啟另一道大門。我說,順著自己的福份走別害怕,不管你要去哪裡,未知之門都將隨時為你敞開。"
當然對我這種犬儒的人來講,這個田野可能是個災難,其實門外可能是場風暴。或者更慘的是-根本什麼都沒有-一個存在主義的惡夢。
不過現在看起來好像門已半開著了,或許是該走走吧。
大宅門已打開,不走進也難,而且我也走了一半,也許裏面什麼都沒有,但它已改變我的文字,較直接而爽利,富於黏著性,關心的問題也有點宅:時尚與電影、空間與美食、youtbe、友誼……,當一切的感情都化約成友誼,愛不再那麼絕對,連金石也化開。只剩下一個人的傻笑。
原來連嚴肅也可以化掉,這本書中還是有一些化不開的瘀血,就讓它自然呈現,新的文體也許尚未成形,但這本書會是重要的轉折。
記得二十幾年前第一次批紫微斗數,內容不記得了,只記得相士說「鈴星坐命,小人包圍,災禍之來如迅雷不及掩耳」,半輩子過去了,回想起來,有點道理,我得的現世報不算少,然而我是自己的「鈴星」,因愛追求變化與怪異之美而命運怪異,而我應該過的生活就是我在過的生活,這就是我的福份,怪不得別人,只要離遠一點欣賞,鈴星還蠻美,因為它夠怪。
所有事物離遠一點欣賞,都是美的,這一點我敢肯定;不然就比個吻再近些,讓雙眼只好閉上。
也許紫微斗數沒批到的是,當鈴星進入天涯咫尺的網路田野,那些福份跟災禍,是否也如笑聲在大風中迴盪;這麼近,那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