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新年買件旗袍或綿襖應應景,好像是無法避免的事,路過一家中國服店,店門口立著兩件貂皮大衣,上面還貼著兩張告示:「不準觸摸!」好嚇人的店,一看就知賣大陸貨的,平常絕不會進去,今天就衝著那兩尊不可觸摸的「門神」進去瞧瞧,看店的小姐亦步亦趨,真是討厭,快速看了一遍,翻出一件可可色的長背心,小姐馬上說:「這是香雲紗,現在會做這個的師傅都七八十了,快沒了,買一件吧!」看那布料有點眼熟,黑不黑,黃不黃,透著內斂的光澤,很久以前在香港曾抹買過一件類似的,同遊的母親說:「華僑(音似),以前有錢人才穿這個!」,我要花兩三千就買到,一時輕飄飄,可惜買回來從未穿過,不好搭配,我不愛民俗風的衣服,就算「夏姿」也覺得還好。只是現在手中這件香雲紗,越看越耐看,長到膝蓋的合身剪裁,應該很實穿,最打動我的還是它的名字「香雲紗」,令我想到《紅樓夢》中的「霞影紗」。
香雲紗非霞影紗,音相近,都好聽,前者為布料,不透明厚一些,後者為窗紗,透明而薄如蟬翼,四色都很美,銀紅配竹綠,松綠配桃紅,秋香色配粉紅,雨過天晴配什麼?雪白、粉紫想必都很美,引人遐想,香雲紗的特點在它的顏色,它又名薯良,是一種20世紀四、五十年代流行於嶺南的獨特服裝面料,由於該面料具有涼爽宜人、易洗快乾、不沾皮膚、輕簿而不易有皺摺、柔軟而有身骨的特點,特別受到東南亞一些富有人家喜愛。
香雲紗是選用純天然桑蠶絲織布並選用一種形似芋頭的植物-——薯莨,將山薯莨的汁水作為天然染料,坯綢需反複三十餘次浸染,染到棕黃色半成品,再拿富含鐵其的黑色塘泥對其單面塗抹,並放到照日下曝晒。待泥其中鐵離子和其化物質化學成分與薯莨汁中的鞣酸充分反應,生成了黑色的鞣酸亞鐵之後,倒落塘泥,清洗乾淨,就成了面黑裡黃、油光閃爍的香雲紗。整個過程要花五至七天的時間。
就是這面黃裡黑,令人印象深刻,說真的,它給人剛硬的感覺,又是暗色系,較適合男性,滿清官員外面罩的薄紗,是不是來自嶺南的香雲紗?東南亞一帶的華僑,有錢人家的標誌就是香雲紗,「華僑」的名稱是不是就是這樣來的?看陳英雄拍的電影《青木瓜》,越南的華僑大宅第,老太太成天躲在高樓裏,在陰暗的閣樓中,穿著香雲紗,像紙人一樣,老爺則在遠地四處奔波,來自鄉下的小女孩一天天長大,她成天地忙,見不著老爺太太們,只有青木瓜樹陪著她,一直到她出落成大美人,被老爺相中,從此住進庭院深深的高樓裏,穿著香雲紗,再也不下樓,歲月無聲無息地經過,什麼事也沒發生,如同月圓月缺循環不已,人的一生不過如此,還不如那餐風露宿的青木瓜,美得像詩一般的的電影。
隨著時代演進,新紡織纖維和紡織品不斷湧現,薯莨紗早已在市場上絕跡,我們只能偶爾在老電影中才能看到它的身影:老漁民、大漢奸、南洋華僑等角色都可能穿過這種外黑內棕、略帶閃光效果的對襟布扣綢布衫出場亮相。在香港買到的「華僑」,黑如甲片的的布面,鑲滾著花邊,這麼華美的衣服,我穿來怪怪的,不配啊!
手中的DM寫著:追溯薯莨紗的歷史可謂悠久,據史料記載,早在明永樂年間(約15世紀),廣東就開始生產並出口。從那時一直到20世紀初,薯莨紗數百年來一直由民間手工生產,根據不同的綢坯分別稱香雲紗(紗組織),和薯莨綢(平紋組織)。其後由于曬莨所用的綢坯種類不斷發展,故而統稱莨紗綢或香雲紗。薯莨紗實際是一種經過表面塗層處理的小提花綢,這種塗料來源於一種叫薯蕷科山薯莨的野生薯類植物的汁液,其主要成份易於氧化變性產生凝固作用的多酚和鞣質。古越人使用山薯莨汁來染織物和皮革由來已久,北宋科學家沈括的《夢溪筆談》中記載:“《本草》所論赭魁(即薯莨),皆未詳審。今赭魁南中極多,膚黑肌赤,似何首烏。切破,其中赤白理如檳榔。有汁赤如赭,南人以染皮制靴”。山薯莨的外觀與大芋頭十分近似。薯莨紗加工時,將山薯莨的汁水作天然染料,對坯綢反複多次浸染,染得棕黃色的半成品後,再拿富含鐵質的黑色塘泥對其單面塗抹,並放到烈日下曝曬。待泥質中的鐵離子和其他生物化學成份與薯莨汁中的鞣酸充分反應,生成了黑色的鞣酸亞鐵之後,抖脫塘泥,清洗乾淨,就成了面黑裏黃、油光閃爍的香雲紗。黑色的成份就是鞣酸亞鐵、棕色成份是氧化變性了的鞣酸。
在以前,薯莨紗的價格大約三倍左右的棉布售價,屬於那個年代的中高級產品。而在古代,每匹薯莨紗售價白銀12兩,屬於較貴重的紡織品。由於香雲紗製作工序十分繁瑣麻煩,手工化程度又高,顏色也不受現代年輕人喜好,加之近年來各種新型纖維和新型面料的大量湧現,香雲紗已漸漸走入歷史。 今年過年,就穿著黃黃黑黑的香雲紗過年罷,在南國故鄉的青木瓜叢中,去體悟生命之不可違逆,生命如一襲華美的袍子,當你適合穿甘願穿時,代表你已有點年紀,也住進自己的高樓,不再輕易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