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問我真的願把收藏品送人?這種想法受誰影響?問這些話的人大概對我有存著懷疑,這種懷疑是合理的,畢竟人性是自私的。
這輩子遇過幾個散財童子,與其說他們慷慨大方,不如說是朋友愛、人類愛的表現,四海之內皆兄弟,那勇於付出而不求回報的人,只能說是超人,宇宙人。
還有一種是送禮藝術家,是另一類型的散財童子,「願車馬衣裘與朋友共」,這種人把好的東西送給朋友,從中得到快樂,那有一部份是為表現自己的品味,他們很會挑禮物,送禮送到人心坎裏,這種人很適合當官太太,或總統夫人。
五姑婆就是第二種,她自己品味高不說,平生最愛送禮,在她最有錢的時候,買些奇珍異寶送朋友,常看她穿得漂漂亮亮,像太子妃一樣展露親民的笑容,提個小包包,裏面裝著各種小禮物,出門巡行答禮;她擁有巫婆般迷人的氣質,活在自己精雕細琢的小世界,以為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是好人。一場熱病奪去她的聽力,讓她活在無聲的玻璃罩中,也活在某種偏執中,更辛勤裁製美麗的衣裳,或刺繡或編織,她那愛美的心因孤獨變得更敏銳,設計出令人經嘆的織品,她也收集一些奇珍異品,這些東西不久都變成饋贈品,一一送出去。一直到她英年死去,沒有存款,只有一些奢美品,國外進口的繡花床單、雕工美麗的梳妝臺,大大小小的進口香水瓶,一些三姑六婆在分搶她的用品藏品,每一樣都很美,她把錢都花在這些地方,生前大多數都送人,死後更是被搶一空,幾個姑婆推來推去,最後都滿意地得想要的紀念品,因而高興地像開派對一般。
那個葬禮後的下午彷彿自成一個永恆的畫面,空氣中還有濃厚的悲傷與死亡氣息,幾個姑婆在五姑婆的房間整理遺物,五彩繽紛的布料與衣裳在每個人手裏傳來傳去,連繡花的亞麻進口床單也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張被扒皮的席夢思床,我可以感覺她在天上哭,哦,不,也許是喜極而泣,她是多麼願意把好東西與別人分享。
一個人太會買的下場就是這樣。如果她留下的是一堆錢,只有造成一場搶錢大戰,造成骨肉相殘的結局,然而她只留下美,讓人享用不盡,紀念著她的豔絕,讓她的死亡成為最大的禮物。
也許是這樣,五姑婆的送禮藝術與死亡震撼,讓我也變成半個散財童子,我一有錢就買珍貴品送人,捨不得送的,暫時保管一下,也許看飽了就送出去。平生對存錢最無耐心與成就感,看到那些愛打會的人,馬上逃跑。
姐妹中青妹最得五姑婆真傳,她會為送禮捨命,大學時寒暑假她拼命打工,我以為她作什麼偉大的工作,有一回路過行政大樓廁所,她正在清洗刷馬桶的器具,我眼溼鼻酸當作沒看見。領到第一份薪水,逛一天街,給每個家人備一份禮,親手包裝得精美無比,又是彩帶又是花朵,包到一半停電,她在黑暗中繼續進行她的送禮大業,我在睡夢中聽到包裝紙悉悉嗦嗦的聲音,那麼多禮物,不知她是否包到天明?
認識趙老師之後,更見識另一種奇人,他完全沒有私產觀念,生活非常素簡,自稱是「非洲原始人」,臺北的家清寒到一間陋屋在荒草中,還是租來的,屋內幾張破沙發,一臺黑白小電視,那早已是彩色電視的時代。他在東海的宿舍日夜是張開的,隨時可進去找他,他主張有文化的國家,三種人應該不關門:醫師、老師、牧師。學生隨時進門,吃他的喝他的,打開冰箱愛吃什麼就吃什麼,錢呢,放在抽屜,學生不會拿,他那些調景嶺的難友還有雜七雜八的朋友會來拿,他擔任亞洲周刊主編時錢最多,那時養最多人,他的收入一直不少,主筆加專欄加版稅,還有系主任薪水,他很少為自己買什麼,愛喝的幾口酒,都是朋友學生送的。倒下來後,戶頭只剩一萬元,令人不敢相信。躺在醫院時,探病者不斷,許多人在床墊下塞錢。我覺得活到這樣算富有,他的哲人氣質,更多地表現在生活上。
在最有名時,免費開班授課,上電影課,帶學生大隊看電影吃飯喝酒,都是他付錢。他沒有私產,最苦的是家人,師母出身世家,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另有一種人更奇,在葡萄牙旅遊時,碰到一南美洲來的葡萄牙人,對他產生好奇是看他用筷子吃飯吃得極俐落,他與一群朋友在一起,黑的、白的、紅的,各種種族都有,他看到我們看他,笑著便過來坐,自稱他是作家,並拿出一本他的「著作」,書呈三角形狀,裏面什麼文都有。聽說我們在葡萄牙玩不好,便邀請我們加入他們。
說實在我們有點擔心遇到騙子集團或吉普賽人,在西斑牙被搶怕了,然而不知哪來的勇氣,坐上他的大休旅車。他帶我們到一個地名類似仙境的地方,是舊日國王的王宮與花園,我們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一般,遇到許多奇奇怪怪的人,原來大家都是陌生的異國人,來自不同的地方,當語言不通時常是微笑與擁抱。一路玩下來,這個小聯合國越玩越龐大,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三個英國女作家,是在一家咖啡館「撿到的」,她們只跟我們喝了美味可口的下午茶,其中有一個正在讀《老子道德經》,還不斷問我問題。她們原來的撲克因打開心胸臉越來越柔和,離去時彼此熱情地擁抱。
研究一下那個三角書作家,滿腦子稀奇古怪的想法,他們有一個組織提倡世界語、世界一家,是真正實踐大同世界理想的人,沿路他的車上播放著世界歌,那是一種混雜的國際語,聽來像心靈音樂加外星語,聽說學習很容易。他慷慨地邀請不同國不同族的人加入,慷慷地招待,我們龐大的花費都是由他支付,姑且稱他為「宇宙人」。
當我們冶遊到半夜,抵達一高山頂峰,頂上風狂,冷得發抖,大家躲在一張大毯子中抱在一起取暖,其中有一個小女孩說出今天是她生日,「宇宙人」說他附近有個朋友,說著跑出毯子,真的到一戶人家敲門,要到一個小蛋糕跟幾隻蠟燭,大家便在毯子中點蠟燭,唱生日快樂歌,那女孩感動得哭了。
當他把我們送回家時已近天亮,我們在街道上作分別的擁抱,我們今生也許不會再見,但他的理念會散播出去,因為他像火一般明亮熾熱,被他照亮過的,一定會改變,從身心徹底改變,也許經過那一夜,我已變成不同的人。
他剛從南美洲來時,一定吃了許多苦頭,人生地不熟,受西方人歧視,就因為如此他四處結交朋友,尤其是異地人,團結力量,並成立組織,提倡四海一家的理想。
我想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多,這也許是我們這個世紀心靈復甦的新希望,以愛代替恨,恢復這個殘破地球的魅力!
我也曾想實現這理想,組劇團時,將自己的家開放,過著沒有自我的日子,可惜一場病捲走一切,這幾年來藉閉門玩物以療傷,現在玩得差不多了,也復原得差不多,也許還可繼承前人遺志,就算只作到百分之一、十分之一也要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