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在泰國昏倒一事,女醫生凱莉判斷疑似恐慌症,我對此症極為抗拒,但我在極度恐慌時確實會昏倒,那是假死的狀態,完全失去意識,而且通常往後栽,常撞得滿頭包,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即是如此,我幽幽地對凱莉訴說我有多麼不幸,如何悲慘的童年,凱莉說:
「你要不要聽我的憂鬱症?我是醫生,不能求醫,而你還可以到處看醫生。」
凱莉實在沒有得憂鬱症的理由,她的家庭環境優渥,又是父母最鍾愛的獨生女,學業、事業、愛情皆順利,可當她當住院醫師沒久,一個女病人一分鐘前還好好地跟她說話,突然從她的面前跳下九樓,當場死在路上。從那天起,凱莉值班後的早晨,走在無人的街頭,看到急馳而來的車,就想一頭撞上去。
從那時起,她的房間擺滿佛像與心經,初一十五都要拜觀音。表面上凱莉是樂觀有點瘋瘋癲癲的女孩,愛玩愛吃,愛一切的卡通人物,但她的心裏破一個大洞,只有她自己知道。
凱莉治療自己的方法就是玩網拍,她收藏二十幾仙小布利斯娃娃,大多在網上購得,後來轉買為賣,「賣女兒很殘忍吧?也有快感哦!」小布是她的心肝女兒,就算忙得半死也要把她嫁出去,「你不知道一家有女萬家求,那屌啊!大家排隊想追我女兒,而且價格任我開,一毛錢也不准殺價。」凱莉一邊看診一邊寫病歷還可一邊賣女兒。除此之外她沒有任何娛樂。
玩娃娃真的可以治療憂鬱症嗎?放眼凱莉四周的女醫生護士,玩娃娃的還真不少,壓力大的時候,大家一起聊小布,幫她買新衣服新摩托車,拍沙龍照,辦娃聚,把什麼煩惱都忘了,男醫生減壓靠大吃大喝,酗酒,養小老婆,方式不是很健康,所以醫生多胖子,要不胃潰瘍,女生減壓的方法雖幼稚,也很Q。
凱莉賣我一仙阿金小布,說長得像我,喜歡穿金戴玉,卻很夢幻。價格不是很夢幻,一萬多,凱莉真是生意精,她開診所,櫃臺還可兼賣娃娃。
我看著阿金,常不好意思地笑,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洋娃娃,而我快五十了,正要戒掉戀物癖。
每個人心裏不知什麼時候會破一個大洞,憂鬱症與躁鬱症現在較為人知,恐慌症較不為人知,看起來恐慌症患者較不會去尋死,較無危險性,但嚴重時不敢出門,怕到人多的地方,怕見人,也是會喪失工作與社交的能力的。杜斯妥也夫斯基患的也是恐慌症兼癲癎,他在恐慌時也會昏倒,他治療自己的方法是賭博,為償賭債只好拼命寫作。張愛玲患的應該也是恐慌症,幽閉恐慌,她在恐慌時反而會把自己幽閉,重回十七歲時被幽閉的現場,她的「惘惘威脅」「還有大破壞要來」,也是恐慌症者常有的心理,恐慌者必戀物,那是恐慌者唯一的浮木,人不可靠且是恐慌的來源,只有物令人安心。她瘋狂地愛美麗的布料,自己設計款式,然後穿出去嚇人。其他的物欲幾乎沒有,一室洞然,一身孑然,而她過世已十年了,那個空洞無一物的房間深深印在我腦海裏,只有自己一個人才可以夷然安然度過這漫漫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