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尋找雨豆樹,一路從臺中殺到車城四重溪,故鄉的南方海邊少見此君,怪不得沒有太大印象,只記得花似紅粉撲,小女生的夢幻樹。
問半個生態專家的小妹,她說:「雨豆?非原生種吧?高雄比較多,我這裏只有窗邊的小豆豆。」她指著愛貓豆子,它正坐在窗邊發呆。
我不愛貓狗寵物,愛花草之心多一點,可稱為花心人也。
愛動物與愛植物的人都要有一點本心,前者童真,後者夢幻;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本心就是無染的心,我們愛草木動物就是愛我們的本心。
下雨前雨豆樹葉會像含羞草閉合,秋冬時發黃的樹葉如黃金雨紛紛下,充滿動感的樹,的確非常童話。
在我心中的童話樹還有阿勃勒、麵包樹、木蘭…‥,它們會點化四周的空氣如在夢境,它們的樹姿奇特,開花時尤其美絕,樹名也很美。
雨豆也符合這些特質,然樹量又多了一點,夢幻樹與魔法樹就該是難尋,且極為少有,千里跋涉終於找到時,三方十世為之驚動,那才叫魔幻;阿勃勒雖易尋,然花朵實在夢幻,不管是一株或一片都令人想歡呼。
我已過了賞花的年紀,然拈花惹草是我被壓抑的天性之一,總覺得不該放縱,也沒有能力與時間放縱。
尤其這次回南,主要是探望臥病在床的母親。她中風之後,勉強還可移步,前陣子跌過一跤,骨盆碎裂就再也不能起床。
我已幾個月沒回家,母親戴著我送她的天珠手鍊,從未離身。
她先失去作為女人的信心,再失去作為母親的信心;「實在不想煩勞兒女啊,對不住!對不住啊!」如此謙卑的話語常讓我鼻酸。
我餵母親吃飯,有奇異的錯置感,我變成母親,她變成孩子。
臨走時母親很溫柔地說:「你要常常笑,不要常發脾氣。」她說話能力退化一些,但這兩句話說得非常清楚。自我病後,脾氣的確變壞許多,常在電話中對父親大吼大叫,積壓多年的氣只要父親一句不相干的話便發作,以前母親總說女兒中我最溫順,誰知一入中年,我最忤逆。
所謂的孝道,常就是良心交戰的爆炸點。
不知為什麼對父親特別暴躁,特別怨恨?也許現在他是我唯一能撒嬌、發洩的對象,以前他身體好時只顧自己,好玩好吃,現在身體敗陣下來,一心想依賴女兒,纏著女兒,他不知道女兒也不年輕了嗎?也有病痛與死亡的威脅?
好懷念十年前,我正是身強力壯的年紀,帶著爸媽遊歐洲,那時他們的身體也還好,我們一起遊阿姆斯特丹運河、萊茵河、塞納河,秋涼的歐洲,到處開著葡萄柚色的大花、金黃的小蔓藤花,皆不知其名,也不想問,溫帶、寒帶的花朵帶有異次元的刺激,如同天堂之花。
如今我追尋雨豆的足跡,它來自中南美洲,跟南臺灣同樣炎熱潮濕的地帶,然是更遙遠陌生的國度,雨豆啊!你在何方?像追尋童年的夢一般渺不可得。
回程時,終於在高雄同盟公園看見雨豆樹,花期已過,它不容易被看見,大概是樹形不張揚,又有一顆謙退的心,在夜晚時將自己閉合,如貝類一般隱身樹海。有些樹葉已稍稍變黃,閉合的樹葉,像金黃色的羽毛,我摘下一綠一黃兩小枝,帶在身邊。
隔日樹葉乾萎,並不掉落,清香的枝葉有青草味,觸之葉落,綠色與金色的淚,彷彿替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