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長的五六零年代,除了黃梅調電影,好來塢電影席捲電影院,賣到站票無處可站,小孩只好爬到大人肩上,或擠在腳縫之間,不久好萊塢文化入侵家庭,澡間的鉛筒變成澡盆,辦家家酒時,妹妹扮酒保,有馬丁尼、威士忌、白蘭地等酒單,還有咖啡,其時並無咖啡粉只有咖啡糖,拿幾塊在杯水中拼命攪開便是,我們都喝美援牛奶,穿美國人捐給教會的衣服,有一件直筒白細棉洋裝,穿了好幾年,捨不得丟,母親還給我們買了紗紗的睡衣,我們都愛唱《真善美》,野餐時找來一竹藍,也要一塊紅白格子地毯,自製三明治,要把邊邊切去,作得有模有樣,鎮上第一家咖啡館開張,我們揹著書包帶著朝聖的心情前去,花昂貴的代價喝一杯不倫不類的咖啡,聆聽貝多芬交響樂。接著是電唱機、電話、冰箱、沙發、鋼琴、電視…‥,只要是時髦的西方的皆認為是好的。
住在南部小鄉鎮,我們對農事一無所知,對鄉土一無認識,對好萊塢電影、西洋翻譯名著如數家珍。等到鄉土小說盛行,對其中描寫的場景又熟悉又陌生,不要以為住在鄉下就懂鄉土,他們有的更愛時髦。姨婆就說:「寫呷嘿土土俗俗古早的代誌,倒退流行,我卡嘸愛看!」
更可怕的是許多年輕人剛過弱冠就到亞美利加報到,我讀的學校百分之九十留美,姐姐妹妹都到美國去了,在那裏變成美國人,他們是被浪費的一代,不情願地戴上白面具,在那個競爭不平等的國度,大多數人有志難伸。
連張愛玲都受騙,還為美新處寫了幾本反共小說,以難民的身分進入新天堂,其實是新地獄。她所受到的岐視與屈辱令人難以想像。
法農的《黑皮膚白面具》坦率指出在西方人眼中,黑人不是人,同樣的在西方人眼中,黃種人是人嗎?在殖民者的眼中,臺灣人是人嗎?
好萊塢電影中的蘇西黃,小眼睛小嘴巴,永遠穿著緊身旗袍,她愛她的白人老公,
只看了幾部電影、小說,聽了幾首洋歌,後果這麼嚴重嗎?事實上是時代趨勢使然,在五六零年代,美國新聞處燒大把銀子,編印大量宣傳品,吸引第三世界國家優秀份子到美國去,建設出富裕先進的國家。美新處,多少知識份子視其為美國夢代表,我能僥倖逃過,只因為想寫作不能失去土地,然我的母語鄉音已流失大半,鄉土經驗已支離破碎,太多的雜質與異化,分裂了我們的心靈,在我不斷書寫家族史的同時也在淨化自己,只是那深切的孤獨感到底是屬於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