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貨店裏的光線總是翳暗的,不知是物品堆積太多的緣故,還是歷史過於悠久,裏面的擺設都有一點歷史,斑駁破舊的置物櫃,古董級的香煙櫃、黑糖甕,有烏心石色澤的長條椅,顏色已成栗子色的藤椅,還有歷史不知幾多年的神桌和祖先牌位,時間似乎在這裏凝固,只要走進這空間立刻老了百歲千歲,連那頭趴在地上的老貓彷彿千年怪貓,斷了尾還有九十九命。
祖母開的雜貨店可能延襲自外家,從有記憶我就在一堆雜貨中長大,米酒、汽水和各式各樣的罐頭食品擺在中高櫃上,紫菜、魷魚乾等南北貨擺在另一邊的高櫃上,香煙櫃架在辦公桌上,藤椅的旁邊另有一小桌子,擺著零食罐,花生米、冰糖、糖果,小時候如果被當作義務童工差遣,顧店時這些零食罐就成為我們發洩報復的對象,長長的下午顧店久無人至,我就吃起花生米,仿效淘氣阿丹把花生米拋高,用嘴去接。可得注意,一天不能吃太多,會被發現,然後再吃冰糖,接著是黑糖,那大甕跟我的身高差不多,一不小心整個人會栽進去。等肚子塞得滿滿的,才開始盡一點義務,用寫完的作業簿,撕下來一張張摺成小紙袋,是用來裝花生與糖的。等祖母午覺醒來,看我成果斐然,紙袋疊得高高的,有時一高興,會塞一毛兩毛給我當工錢,大部份的日子沒有,她看我的眼光常有檢查的意味,我心虛地望著那些內容物矮了一些的糖果罐,飛快逃走。
一個在雜貨店長大的女孩,心靈底層堆擠了一些雜貨店性格,如對食物與貨品的愛好,秩序與貪欲;我喜歡把陳列物排得整整齊齊,有秩序的物品世界令人滿心歡喜,祖母最常么喝的一句話是:「把東西排整齊!」然雜貨店的東西千奇百怪,是永遠排不整齊的,如臭不可聞的酸筍、一隻隻彷彿還有生命的魷魚乾、小卷、小魚乾;還有形狀不規則的的紫菜餅、豆皮、腐卷…‥,於是排來排去只是製造另一種混亂,這種徒勞無功的勞動,直到現在還在我的生活中發生。
因為吃的東西太多,整天都處在咀嚼狀態,然也沒有因為這樣就滿足,一拿到零用錢又到廟口夜市去找吃的,我們家的人都有顯胖的危機,然我十六歲以前算是瘦子,吃瘦的。只因常常在外面找吃的,不遠千里跋涉而去,只為吃一點不一樣的,家裡的、附近的,早吃膩了,那時是惹人嫌的挑食精。
雜貨店性格之一是豪氣四海。客人無奇不有,老的少的,紅男綠女,還有山上來的原住民,鄉下來的果農稻農,有時還有阿兜仔外國人。我跟他們都能聊,能應對,說:「歐吉桑,今年水果收成好嗎?」「您大漢子讀冊了沒?」、「您順行,有閒常來坐啊!」「哈囉,你好嗎?」「伊利伊利,麻答麻答!」,奇怪的是不識字的祖母居然能講幾句原住民語,跟外國人也能溝通。生意人的本質,來者是客,和氣生財,連最最小氣的祖母對原住民也很熱情,他們之間難不成有什麼秘密協定?拿煙拿酒都不要錢。十幾個原住民喝醉酒躺在走廊地下睡覺唱歌,祖母為他們鋪草席,我在其中穿梭遞煙遞酒,不知興奮些什麼,一付在龍門客棧執壺賣笑的樣子,那群丐幫與大俠客頭上頂著竹籃,中有自製的芋頭乾、小米餅、小米酒,全留下來,帶走他們喜歡的衣服、煙酒。吵吵鬧鬧一下午,彷彿嘉年華。臨走時,祖母不斷往他們籃中塞東西。
回想往事,我們都誤會了祖母,她的心地不壞,她對家裏人無情小氣,因為這個家曾經將她趕出二十年,她心中的恨至死未休,她自食其力,成為雜貨店女主人,其中的艱辛可以想知,然她對弱勢者是慷慨的,有三兩個乞丐長年坐在雜貨店門口,祖母常把他的碗填得滿滿的,還常給他錢。她同情窮人的孤苦,因為她也曾經孤苦過,這也多多少少影響我,成為雜貨店性格之一。
交易,是人類古老的行為之一,不管是以物易物或金錢交易,我相信靈魂在其中也增減了一些斤兩,古埃及人認為靈魂可以羽毛秤重,商人的靈魂當然輕一些,因為他常不小心將一部份的靈魂賣出去。
我也記得放在糖罐附近的那個磅秤,是老式鐵製,有長條槓計量的那種,不滿十歲的小孩,幾分幾兩地秤重,是不是靈魂也同時被計量,是好孩子還是壞孩子?是正是邪?我早就觸摸到自己黑暗的心靈角落,因為在那個交易的空間,我的靈魂被秤過了,有幾分白,幾兩黑,上帝都看清楚了。
雜貨店性格之二當然是雜,什麼都吃一點,什麼也都學一點,然雜學而無功。我學過書法、鋼琴、繪畫、珠算、作文…‥,交了許多補習費,沒有一樣成功,鄉下孩子開竅晚,我的作文小時不怎麼樣,當然也是多元發展的結果。自從母親的藥房開張,那是另一個型態的藥品雜貨店,冰箱有口服液,櫃子裏的藥品方方正正看起來潔靜一些,排起來也很整齊,每個週末固定要把櫃子地板洗刷一遍,每天要排藥補貨,母親也常么喝:「把東西排整齊!」她想把我們訓練為藥房接班人,教我們包藥、磨藥粉、消毒針筒、包紮傷口,那時家裏還住一個衛生所的護士,清秀溫柔加上白衣,果真像天使,我們成天跟她混在一起,發願長大要當南丁格爾,無私地奉獻自己。不久,嬸婆的裁縫店在隔壁開張,我又瘋狂地迷上布料、時尚與裁縫,跟著學習縫扣子、裁衣服。這三家店彷彿是我三生三世,第一世是雜貨店的女兒,那是生命的基底;第二世是護士,理想主義時期;第三世是服裝設計師,美學時期。
一個商家的女兒如何跟文學扯上關係?我注視著過往,歲月如同一座透明大廈,裏面有數不清的房間,我看到自己在不同的房間穿梭、停留,然而那裏有一個叫作文學的房間嗎?
自從老家由封閉的四合院變成三家商店,自此門戶洞開,我們也變成半個野孩子,大人們忙著作生意,無暇管教小孩,只要三餐準時報到,其他管不著,我們成天在外廝混,山上溪邊、廟口戲院,哪裏好玩往哪裏鑽,所以雜貨店性格之一,是放蕩不拘,那是小商家的賭性與冒險性格。其時對我最感神秘的是公教人員小家庭,看他們衣著整潔,爸爸騎腳踏車載著媽媽,媽媽載著孩子,一家人同進同出,家教嚴謹,一派溫良恭儉讓,於我有進步的刺激。當教師的姨媽與姨丈的家即是這樣,他們住在日本式宿舍,種一園子奇花異草,姨媽彈鋼琴,姨丈唱歌,他還會跳芭蕾、教體育、種花、作家事,就算這樣還常被阿姨罵,這對我們的性別教育是一大震憾。阿姨是重度文藝青年,會寫文章教音樂,名字還在報上出現,常談些真善美的問題,她同時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常常我們賴在阿姨家彈鋼琴看文學書,假日一起去抓蝴蝶逛花圃,跟阿姨在一起,我們變得乖一些收斂一些,連說話都要修飾一些,國語也標準一些,她是我們的心靈教母,也是文學導師。我覺得在她那裏一切是光明的、聖潔的、美好的,然她對人性的嚴酷要求,終會讓人自卑自慚地隱藏真我。
我常常差一點墮落到萬劫不復,總是在緊要關頭明白過來,這是阿姨給與我的良心與性靈啟迪罷!
再度回顧那棟時光大廈,女性的面貌幾乎遮掩一切,堅強的女性、豪邁的女性、孤苦的女性,聖潔的女性…‥,男性的面目都是模糊的,其實父親也是公務員,但他一生閒散唯好玩好吃,與世無爭,比較像化外之人,只要一根釣魚竿馬上從這個世界消失。
這統統是我,跟著我同時存在於時光大樓,文學的房間大一點,是更大的心靈雜貨店,吞侵所有的房間。哪一天大樓崩頹,那些元素還會在宇宙間飄盪不去吧!文學的、豪氣的、聖潔的、狂野的、雜貨店的…‥。
雜貨店在這個城市早絕跡了,取而代之的是便利超商,我對便利超商無興趣,覺得其中無人性與歷史累積,有一日行至京都街頭,看見一雜貨店緊臨著裁縫店緊鄰著藥房,一時恍惚,不知身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