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與失散多年的弟弟重逢是在百貨公司,那正是母親節前夕,百貨公司到處是人,文明想為婆婆挑一隻按摩棒當作母親節禮物,逛到健康器材部,那裏擺著好幾座按摩椅,每一張按摩椅都躺著一個歐吉桑或歐巴桑,他們都閉著眼睛,椅子放平,臉上有難過的表情,大概舒服到極點就是難過,看過去好像橫屍遍野,有種恐怖的感覺。當文明正在試用按摩器時,弟弟拍她的肩膀說:「姐!」那口氣好像他們們昨天才見過。然而文儀逃家已經六年了。
六年前文明還未出嫁,弟弟才讀大二,父親失業酗酒,母親逃家十年,那樣的家誰都想逃,文明跟弟弟合力維持個家的樣子,弟弟打工養家,文明高職畢業就在家煮飯洗衣,偶爾出去打打零工。弟弟原本是個樸實的大孩子,每天都穿一件文明送他的豬肝紅櫬衫,天天洗天天穿,同學都以為他沒洗澡沒換衣服,故意捏著鼻子糗他。他們不知道文儀極愛乾淨,從小睡前一定要洗腳,順便修修指甲。他那一雙腳比文明還秀氣。父親發酒瘋時喜歡打人,文儀看到姊姊被打,跟父親打成一團,砸鍋砸碗,父親才三十八歲,脾氣非常火爆,打架時跟兒子一樣猛。
更小的時候,他們幾乎形影不離, 他們的家在C城最破落的地區,緊臨夜市和風化區,白天他們偷窺私娼的藍色房子,心想為什麼要漆成藍色,好像童話中的房子,他們自己給那些妓女取名字,這家的叫「夢夢」,那家的叫「菲菲」,那些女人有時坐在門口招攬客人,遇到乏人問津時,就對他們們淫笑:「小弟弟,小妹妹,進來坐!算你兒童票!」她們一伙姐妹浪笑,姊弟兩人聽了趕快跑。晚上他們著迷於夜市中的殺蛇,好幾頭毒蛇在鐵籠子中滾動,一精壯之男人裸露上身壘壘肌肉,將蛇纏在身上,然後吊起來劃開肚子,取出蛇膽,將蛇血滴在碗中,對一點酒,免費請大家試喝。文明不敢喝,文儀每晚都喝一杯,喝得全身熱騰騰,在床上滾來滾去睡不著。在這個充滿血肉腥羶的城市角落,他們自生自長成血色鮮豔的青年。
文明母親離家前,常帶著一兒一女逃家,有幾次在車站過了一夜,當姊弟睡著,母親在無人的月臺,跳到鐵軌上,她徘徊又徘徊,遲疑又遲疑,看一看兒女所在的方向,最後又爬回月臺上,抹抹眼淚坐回 兒女身邊。文明假裝睡著,其實什麼都看見了。
也有快樂的時候,文明母親帶他們去看兩片一百的電影,收票的小姐特別通融小孩不用買票,母親專挑愛情文藝片,看得眼淚鼻涕擦個不停,文明與文儀合吃一份爆米花,開心得像過年,他們都不是愛哭的小孩。
母親剛逃家時,姊弟去找過母親,氣派的公寓中擺滿一櫃子洋酒,俗麗的裝潢令他們退縮,母親穿著桃紅色透明紗睡衣,臉上有不悅的顏色,塞給他們一些吃的用的,然後說:「不要來了,有空回去看你們!」然而母親一次也沒回來。
還有一次,追蹤到母親跳工地秀,文明跟弟弟擠在臺下,弟弟個子矮看不見,拼命揮手拼命叫:「媽!媽!」母親神色驚慌繼續又唱又跳,假裝沒看見他們,眼神十分冷漠凌厲,文明拖著弟弟回家,他一路哭:「我要媽媽回來!我要媽媽回來!」
母親因為不再愛自己的父親,沉迷於另一個男人,而對自己的孩子冷漠自私,這像一把刀深深地插入文明的心。此後心中浮現母親的影子,文明就再用這把刀殺死她。這也激勵姊弟們自立自強。從國中起他們在夜市擺地攤,賣過的東西數不勝數,什麼陶瓷娃娃、絨毛娃娃、藤椅、女性內衣褲,大都是外銷打下來的瑕庛品,一大箱才幾百元。說是瑕庛品,一點也看不出有毛病,文明和弟弟在夜市中叫賣,有時一個晚上可賣一兩千元。那些地頭蛇看他們年紀小,常放他們一馬。當有人想吃文明豆腐,拿著胸罩內褲猥褻地說:「小姐試一下嘛!你穿幾號?」弟弟裝出黑道的樣子,跟那個人拼命。兩姊弟相依為命,他們自有他們的樂趣,每天晚上數錢,興奮地睡不著,然後把錢藏到秘密地點。他們的學費生活費都是這樣來的。
文明撿來空奶粉罐、油漆罐,種各式各樣的花花草草,這些有的擺在門兩邊,屋頂上,遠遠看去頗有家的樣子,現在她是這個家唯一的女人,有男人女人就有家的感覺。她喜歡屯積許多罐頭,什麼玉米罐、鮪魚罐、水蜜桃罐…‥,通通堆在冰箱裏,有種富足的感覺。每當在門前澆花時,她感覺自己像古堡中的公主,來來往往的人都在看她。文明有一張上肥下尖的短瓜子臉,下頷短到幾乎看不見,一雙眼睛分得開開的,瞪著人看時就像《大力水手》中的奧莉薇,她最得意的是自己又高又挺的鼻子,仰著頭,側臉很美,就是令人想把下巴拉長,她長得像母親。文儀的輪廓很深,常有人問他是不是原住民或東南亞一帶的人,再加上一頭鬈髮,更像了,可能是父親那邊有原住民血統。
老家斜對面有家照相館,文明滿十七歲時去照了一張照片,老闆是老鄰居,把她照得很美,低低的側臉,顯得下巴較長,挺直的鼻子,雙手抱拳放在胸前,像少女的祈禱,老闆很得意,把它放大擺在店前最醒目的位置,很多人在這張照片前流連不去,其中有一個臺中一中的學生,打聽到她住的地方。每天早上,她出來澆花時,那少年在附近徘徊不去。文明偷偷瞄那青年,長得還算清秀,心裏好像有面鼓在響。這樣朦朧的相會維持半年就結束了,文明沒告訴任何人,連最親的弟弟也沒有,她要完全佔有這甜蜜的初戀。畢竟她長得不算美,然而她也被一個男人注視過。
文儀愛讀書畫畫,擺攤較空時,不是讀書就是畫畫,畫形形色色在夜市穿梭的男男女女,他偏愛畫煙花女子,尤其是老流鶯,還有就是有著纍纍肌肉刺龍刺鳳的黑道青年。有一次為了畫外號「暴龍」的小混混,對方被畫得不耐煩,嚼著三字經揚長而去,他們被畫的時後喜歡掏出武器,故作英雄狀,有的是西瓜刀,有的是武士刀,有的竟然掏出手槍來,文明跟文儀都覺得很刺激。夜市邊有個歌仔戲班,文儀喜歡看排戲和演戲,學得又快,有時一人兼多角,搬演給文明看,看得她捧腹大笑,他們還養了一窩貓,有母貓小貓,母貓就叫「母母」,全身黑溜溜,,小貓分別是小一,小二、小三…‥,母貓很會生,生產時到處躲,文儀文明怎麼樣也要找到,然後溶入牠們的家庭氣氛。文儀唸夜市社會中學,沒有時間補習唸書,居然也一路考進大學。上了大學,姊弟倆不再出去擺攤,文儀說會另想辦法,叫文明呆在家裏顧家就好。文儀上了大學,進入一個她陌生的世界,她覺得跟弟弟越來越遙遠。
文儀不告訴姊姊他在那裏打工,打什麼工,一直到有人告訴文明弟弟當人體模特兒,脫光衣服給人畫畫,文明氣得跑去找文儀。在G大學美術系教室,文儀光溜溜的身體直立著,一條腿微彎,一隻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教室靜悄悄,每個人的神情很嚴肅,文儀好像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臉上的表情很安詳,文明從來不知道他的身體這麼美。害她不敢進去,一直等到下課,文儀一穿好衣服,就被姊姊拖出教室。
「回家!不要在這裏丟人現眼,你這工不要打了,以後我出去工作養家。」
「姐!我喜歡這個工作,輕鬆又好賺,別人想當還當不成呢!」
「說得好像很了不起,丟人現眼,不准就是不准!」文明雖然才大弟弟一歲,兇起來還是壓得住弟弟。
「我想讀藝術研究所,這是藝術,你知不知道?」
「那為什麼你不畫他們,他們要來畫你?同樣是人差那麼多?」說得文明聲音哽咽。
「我的身體好看啊!不!應該說我喜歡被畫!我是個戲子,被畫讓我瞭解我喜歡演戲!」
講到演戲我就火了,他們的母親就是喜歡看連續劇,跟一個三流連續劇演員私奔的。
「你不聽我的話,我告訴爸爸。」文明祭出最後一招。
文儀收斂了一陣子,整天卻跟女朋友婉如吵架,他們在一起一年多,算是班對,婉如很懂事,有空就來家裏陪文明,邊作家事邊說話,有一天她吞吐了半天說:
「文儀變了!脾氣變得好怪,老是跟我鬧彆扭,那天我發現他寫給網友的信,我們共用一臺電腦,那個人好像男的,說想跟他在一起,他開始說不可能,接著是問他:『我真的很美嗎?』後來居然猶豫了,說在長期被注視之下,他發現了渴望被男人愛的自己,他很痛苦!我更痛苦!」
「我就說吧!給人畫畫遲早會出問題!」文明話說得像先知一樣,其實她心裏比誰更害怕。弟弟是她的精神支柱,而他正邁向一個她不知道的陰暗世界。這就好比有人把他們撕成兩半。
文儀帶他的男朋友給文明看,在一家很高級的餐廳,對方是文儀系裏的講師,剛留法歸國不久,弟弟穿著網狀黑色緊身T恤,脖子上戴著好粗的一條銀項鍊,兩個人笑得好甜蜜,身上飄著淡香水味,文明聞到那香味想吐。坐沒多久就說要走了。姊弟一起走回家,沉默許久文明說:
「那婉如呢!你不用對她負責嗎?她幾乎天天對著我哭!」
「我沒有辦法,走不回去了!」
「這比你說要去出家還嚴重!」
「這跟出家差不多!我沒有辦法過一般人的生活!」
「我不准你這樣,我不要你這樣!」文明說著嗚咽。
「我以為至少你會支持我。」
「我沒有辦法!」文明一路哭著一路跑回家,那天晚上文儀沒有回來。
接下來是無數次的爭吵,爸爸也知道了,全家吵成一團,後來文儀離家出走。文明在混亂中嫁給一個計程車司機,年紀跟爸爸差不多,爸爸欠他最多錢,當然不反對。弟弟走了,文明的心死一半,留在家也沒意義了。她每天到照相館去看自己的照片,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有一天她對著自己的照片默唸:「你在祈禱什麼?祈禱有一個自己的家,我要去嫁人了,你要替我好好看著老家,再見了!」丈夫對她還可以,跟爸爸一樣,也愛喝酒也愛打人,但每個月都會拿錢給我讓文明給爸爸,好像跟爸爸有什麼默契一樣。文明從一個家換一個家,狀況沒什麼兩樣,自從有了寶寶,她才找回被撕裂的那一半。
最不能忍受的是那件事,每當夜晚來到,她的心充滿恐懼,滿身是酒氣的丈夫撲向文明,令她想到爸爸,有種不倫的感覺,然後是想到媽媽,文明終於知道媽媽為什麼會逃家。酗酒的男人就像吸毒者一樣,沒有人性,沒有羞恥,他會拖著身邊的人一起沉淪。母親不想沉淪,卻沒有能力救自己,於是掉得越深。她更沒有能力救孩子,看到孩子只有更痛苦。但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怎麼長大的嗎?
「聽說你結婚了,很抱歉沒去參加婚禮。」文儀說得文明臉紅,她寧願他不來。
「聽說你真的去讀戲劇研究所?」
「是啊!後來又去當兵,剛退伍!」
「怎麼都不來信?」
「寫了,又撕了!」
「我是你姐姐,又不是仇人!」
「我一直有你的消息,你結婚,已經有個三歲寶寶對不對?我有幾次偷跑回家,家裏又髒又亂像個垃圾堆,好懷念以前的日子,我還看到你結婚的照片和小baby的照片,很可愛的寶寶。我也好幾次偷偷去看過你家,剛才我跟你好久了!」」
「死人!偷偷摸摸的,也不出來相認,想死你了!」
「我知道,沒混出名堂不敢見人。」
「爸爸都不知道?」
「他不是不在,就是喝醉酒,房子塌下來都不知道,我還在那個房子睡過一夜呢!」
「怪不得!」
「爸爸也有個女人,阿加,唉!我們走了也好,各自方便!」
「真的!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著呢?我找到媽媽,媽媽也找到我,在一次公演中,她來看我表演,就在後臺,演一齣更像戲的戲!她大概以為我紅了,想來當星媽。真是!」
「媽為什麼不來找我?」
「她說沒臉見你和女婿!怎麼不想?」
「你帶她來找我呀!她不想抱孫子?」
「也就是最近的事,不如你來看戲,她現在是我的戲迷。」
「你演什麼戲?」
「泉州戲《玉真行》,我演玉真,臺灣唯一的泉州戲乾旦。」
「你是那裏怪往那裏去,唱什麼泉州戲,聽都沒聽過!」
「就是南管,歌仔戲的古早戲,我到大陸學了一年多!」
「什麼時候演出?」
「就下個月。在國家戲劇廳,你要來哦!」
「那是一定!」文明緊緊抓住弟弟,很害怕他又跑掉。
自從找到弟弟,文明整顆心都飛到他那裏去,媽媽也在那裏,他們可以共組一個家庭。越想越覺得這個家呆不下去。他們的房子是違建,屋頂鋪著石綿瓦,每到夏天熱得像烤箱,中古冷氣一點都不涼,文明全身是汗,在床上翻來滾去睡不著。丈夫爬到她身上,也是一身臭汗,文明猛力推他下去,推著推著兩個就打起來。打到全身濕透,不知為什麼汗這麼多,真想逃到一個有冷氣乾爽清潔的地方。她決定要離開這個家,跟當時的母親一樣。
弟弟公演那天,文明把孩子丟給婆婆,一個人北上尋親,在後臺見到母親,她打扮得妖裏妖氣,下陷的眼窩紋著眼線,像個星媽一樣為兒子端茶端水,弟弟卻不領情:
「不要動我的東西,你走開,不要在這裏礙手礙腳的!」
「我馬上就走,你先把這人蔘茶喝了!」看母親低聲下氣的樣子真令人難過。
「媽!」文明艱難地吐出這個字。
「是文明,真的是文明!」母親的眼眶紅了,然而又羞愧地低下頭。
「要上戲了!精神點!」有人大喊,母親跟文明到前臺找到自己的座位。近年來戲曲熱,場內總有八成滿。今天的戲目是《玉真行》和《呂蒙正過橋進窰》,文儀一個人分飾小旦玉真和小生呂蒙正。
作小旦打扮的文儀,肩挑一隻拐杖,像懸絲傀儡一樣,搖頭聳肩碎步走出,唱道:「千里尋夫尋無路,茫茫來到三岔口,忽聞猿啼聲聲哭,教人肝場寸寸斷。」接著又說:「我玉真,原是千金軀,只為夫君高中狀元,相府招親,拋棄家中糟糠妻,我為思念夫君,跋涉千山萬水,小小金蓮苦難行,我苦啊!」玉真作掩泣狀,看文儀男扮女裝,面容秀麗,身段柔美,真真讓人分不出是男是女。
文儀說泉州戲源自唐宋溫州雜劇,唱腔古雅,身段模仿懸絲傀儡,小旦走路雙手插腰,搖頭擺腦,蓮步比京劇更為細碎,只見移動不見不見步子。也許是福建山路岐嶇,居民又動蕩流遷,戲多半發生在路途中,表示行走江湖之痛苦。怪不得小時候,母親帶姊弟倆去看歌仔戲,演著演著都會來一段:「緊來走啊咦咦咦…‥。」
老實說扮成女裝的弟弟讓文明很不舒服,文明也不懂得欣賞泉州戲。她心目中的弟弟是會為了保護她跟爸爸打架的男子漢。
母親坐在文儀身邊倒是看得十分入迷,她在文明的耳邊說:「你看他扮相多好看?這男人扮小旦是最難的。」
文明對突然出現的母親有滿腔疑惑和怨恨。但不知怎麼說,她一向拙於表達感情。
下了戲回到文儀的住處,兩房一廳,雖然沒有豪華的佈置,但也簡潔可喜,尤其是那臺分離式冷氣吹起來又涼又安靜,文明真的不想離開這裏。
「我可以在這裏住幾天嗎?」
「怎麼啦?跟老公吵架?」母親說。
「是啦!可以這麼說。」
「那你跟我擠一擠,我睡的床小。」
「不用!不用!我睡沙發就好。」
「也好!我現在習慣一個人睡。」文明看著母親,好像在看陌生人一樣,她一直閃躲文明的目光。一個失職的母親要找回母性很難吧!她更怕面對自己的孩子。母親的神性並非天生,要靠一半的運氣和監督,如果她運氣好,碰到好丈夫好環境,在加上社會家人的監督,那她可能可以變成好母親,如果缺乏其中一項,那麼她可能棄逃。現在文明也是母親了,她能夠了解婚姻,但卻不能原諒她拋棄她們的事實。
自從住在一起,關係最緊張的是文儀和母親。母親有失眠的問題,弟弟有夜宿不歸的問題。好幾次半夜醒來,母親像夢遊一般在客廳和文儀的房間走來走去。文明說:
「不要等了!去睡吧!」
「別管我!我睡不著。」
等到弟弟進門,戰爭就開始了:
「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了你一夜沒睡,你就不能早點回來,讓我好好睡上一覺?」
「誰要你等我?從小就沒人等我回來!」
「你小時候很乖,不會到處亂跑!」
「我很乖,姐姐更乖,那你為什麼丟下我們?」
「你是故意在懲罰我,我都老了,你要我一頭撞死嗎?」
「你才不老!如果還有男人要你,你連夜都會跟人跑!」
「你恥笑我,你自己呢?睡在那個男人的床上?我每一想到心臟都快停了!」
「不准你提我感情的事,看不順眼,各人走各人的路。」
「你趕我走!說來說去,你根本不要我這母親!」
「是你先不要我們的,在我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跟別的男人在快活,我們姐弟長得大,那真要託天保佑,現在我有一點出息了,你才來認我這兒子,你要我孝養你,門都沒有,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過!」
文儀說的話雖忤逆,卻也把文明對母親的怨懟發洩出來,但她同情被弟弟辱罵的母親,弟弟其實是掛念母親的,小時候常常因思念母親,躲在被窩裏哭,現在好不容易在一起,弟弟卻用各種方式折磨母親:
「弟!不要說了!看你把媽氣哭了!」
「好吧!我睏了!我要去睡了!」
這種戲碼幾乎天天上演,有一天母親吞了大量安眠藥,好在文明提早發現,送去醫院。弟弟還沒回來,等他趕到醫院,母親剛洗完胃,睡得正熟,文明對弟弟說:
「弟!對媽好一點!」
「不可能好!我只會讓她生氣,失望!」
「人家說骨肉團圓是好事,我看更糟!」
「不如你們一起住,我搬出去,以免他被我氣死,房子讓給你們,房租我來付!」
「不行!我想念兒子!我要回去了,看見媽這樣,我就想到我自己。」
「你在,還有個緩衝,你走了,我們豈不鬧得更兇?我現在的收入也不固定,想到法國去唸博士,我的男朋友也在那裏,就是以前你見到那個,我們約好在那裏生活,法國人懂得欣賞我們的傳統藝術。」
「到法國唸書?那不是要花很多錢?」
「學費不用,只要生活費,我可以再給人當人體模特兒。」
「你還在給人畫那個?」
「沒辦法,那最好賺,我們是水溝裏鑽出來的孩子,什麼事我都肯幹!」
「媽怎麼辦?以前她不要我們,現在我們不要她?」
「讓她跟著你吧!我這裏有筆錢,你先拿著。」弟弟拿出一疊厚厚的鈔票。
「我不能拿,你出國唸書需要錢。」
「拿著!我不會讓自己沒錢,你租大一點的房子。母女作個伴也好。再說,媽媽會回來找我們,我想是要跟爸爸復合,人老了想法總會變!」
「不可能,我們都很難原諒她,更何況爸爸?」
文明帶著母親回家,丈夫對她冷冷的,不跟她說話,好像剛吵完架一樣。文明說要租大一點的房子,他也沒意見,他每個月只給固定的家用,孩子給母親帶,她出去作會計,錢雖不多,但一家四口,也夠用了,文明找到一間類似弟弟住的兩房二廳,房子附有冷氣,雖不是分離式,吹起來很涼,她對這個新家滿意極了。
媽媽跟文明的話越來越多,她漸漸會提起過往她失蹤的生活:
「苦啊!女人就敗在感情上,只要遇錯人一輩子就完了,我什麼工作都作過,專櫃小姐、美容院作臉小姐、電影院收票員、拉保險、直銷、售屋員…﹐錢都被男人花光光,花光也就罷了,嫌我老,嫌我不會賺錢!要賺還不容易,下海就是了,可我還是有點自尊吧!唉!看破了!當尼姑也沒人要!女人的青春就那麼短,還是孩子好…‥。」說到這裏聲音哽咽。說實在的文明不想聽這些,但沒有這種交心,母女就不親。
「你就不要想過去,人沒有事事美好的,能過得去就好了。等弟弟學成回國,你就好命了!」
「我才不想靠他,像他那樣,無子無後,老了比我還慘!」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弟弟會走出自己的路的。你想回去看看嗎?我好久沒回去看爸爸。」
「不要!不要!那多尷尬!」
「唉!他一個人不知過什麼日子!」
等文明回老家,房子不見了,挖土機正在開馬路,附近的房子也不見了,什麼藍房子,歌仔戲團,還有夜市全成了大馬路,她們的房子挖得只剩一半,照相館也剩一半,她的照片還在掛在那裏,文明飛奔過去搶救自己的照片。這裏有她美好的童年,早熟的青春,還有還有說不完的辛酸與甜蜜,這是她在世上唯一所有,都不見了!文明急得滿臉汗滿臉淚,再怎麼說它是她生長的地方,她衝進那被切一半的房子,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挖土機上的工人對她大吼:
「小姐,快離開,我要開過去了,你要被壓扁嗎?」
文明不理他,抱著自己的照片坐在已經露天的床上,這時「母母」從床底下跳到文明懷中一直舔她的手,文明抱著「母母」和照片一起戰鬥。挖土機像戰車一樣轟隆轟隆響駛近來,她不為所動,像銅像一樣矗立在馬路中央。這時來了幾個工人,把她架開,文明拼命掙扎,還是被放到馬路邊,她還幾度衝進那個已不算房子的房子,搶救幾件東西,然後眼看著房子被拆得一乾二淨,原來房子像豆腐一般脆弱,三兩下就不見了。文明四處打聽爸爸的下落,只在一堆垃圾中找到弟弟的豬肝紅襯衫。她抓著那件襯衫垂頭喪氣地打電話給弟弟,話未說出口聲音就哽咽了:
「弟,我們的家不見了,藍房子也不見了,我找不到爸爸。我…‥。」
「姊,你別哭,爸爸跟我說了,土地被徵收,要挖大馬路,他買了新房子,好像有意思要媽回來!」
「為什麼我都不知道?大家都瞞著我,你又跑那麼遠!」
「就是在你住我那裏的時候,媽媽知道爸買了新房子,很高興呢!」
「我是呆子!你就不在意我們的家不見了?」
「不見也好!住在那裏的日子對我如同上輩子的事!」
「我只有一輩子,你有幾輩子?」
「好幾輩子!姊,不要再說了,先回家吧!」
垂頭喪氣回到家倒是看到爸爸,正興高采烈地談他拿到多少徵收費買什麼樣的新屋,母親也聽得津津有味,兩個人像沒事一樣,看來她是真的想回到爸爸的身邊。一切看起來都解決了,都沒問題了。文明卻當著他們的面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