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女的條件,志不在遠,而在自身。
窄女者,自我縮小活動範圍;住家狹窄,眼光不狹窄;有宅又不太宅;最重要是眼光與目光集中,身材不窄,品味很窄很窄,只要喜歡,終身不渝。
在我年少時,到歐美留學或遊學風氣很盛行。原始部落的成年禮常是由一個少年獨自出外冒險流浪幾年來完成,留學似乎也有那個意思,歐美代表的文化霸權,說真的只有讓充滿自卑感的東方人心靈更扭曲,因為文化差異太大了,那時代遊學似乎也只選擇歐美,一張機票花光所有積蓄,飛機飛個兩三天,時空錯亂,便有那麼一點流浪的意思了,如果再在塞納河畔、萊茵河畔住一年半載,就覺得自己脫胎換骨成藝術家,所以旅遊也是病態之一,病在誇大與錯覺。
旅遊只是旅遊,由一地到一地走走看看,未必能脫胎換骨,未必要像失根的蘭花,只為治療與放鬆,它應是輕鬆的,不必傾家蕩產,也不必放棄國籍,更不必離根離葉,那太悲情也太痛苦了。
凱莉這一代人,才不那麼傻,歐美對他們來說一點吸引力也沒有,因為很小的時候就去過了,父執輩也多半留歐留美,她自己是到新加坡讀醫學院,想回家就回家,飛兩三小時就到了,人文、氣候、種族也差不多,更不必想念中國食物,新加坡美食也是很有名的,同學各種膚色都有,有西非的修女,也有白人,像聯合國一樣,她一樣把英文學得不錯,也有國際觀。旅遊她只去東京、香港、墾丁,到東京買小布跟電器;到香港剪頭髮買名牌看藝術節,到墾丁潛水吃海鮮,她絕不到有時差的國家,也不花太多時間坐飛機,玩就是要輕鬆,而且要省下機票錢血拼吃大餐,再說我們的墾丁風光也不比夏威夷巴里島差。想交西方朋友嘛,網上有的是,網路撕掉人性假面,也撕掉所有上國神秘的面紗。
凱莉是不是太過偏激?我倒覺得她對旅遊的想法很健康,不投射過多的幻想,也就不會失去太多自我。
在小說中描寫旅遊病印象最深刻的,應屬托瑪斯曼的《魂斷威尼斯》,老去的作家旅行至威尼斯,迷戀一俊美少年,最後染上瘟疫死去。小說夠浪慢夠淒美,但其中有旅遊的錯覺與誇大,很能說明人在旅行中的迷幻狀態,旅行者自以為是主體,擁有無限自由,在歷史久遠的文化古國,美麗的人事物皆變成被觀看的客體,也是可佔有的他者,少年在這裏的位格是女性也是客體,如同這個古城,作家覺得他漸漸改變,其實他正一點一點蒸發,最後主體與客體一齊消失,一切幻影虛妄如海市蜃樓。事實上我們不能佔有空間,最後是空間佔有我們。
然而,我們不再需要流浪與成年禮了嗎?當然要,但不必跑太遠,繞東亞一周夠了,就好比歐洲大學生在二十歲前繞歐洲一周,有沒有脫胎換骨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喪失主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