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廚娘生涯不算長,嚴格說起來只有十一年,也不是餐餐煮,三天打漁四天晒網,而且只會作家常菜,又懶得翻食譜,道具簡到不能簡,能說出得出的菜名也很少得可憐,但我對廚娘這角色是帶著嚴重的浪漫幻想,雖不至像《芭比的盛宴》那般神奇,起碼是《濃情巧克力》的溫馨滿屋,一個好廚娘就像好仙女,在廚房施展魔法製造有色香味的幸福。
我不羨慕美食家,因為她們只服務自己,無法造福別人,體重增加靈性減少,廚娘服務別人,體重減少靈性增加。我認識的好廚娘不多,朋友w的母親是在電視上表演廚藝的烹調聖手,家裏吃的講究不用說,有一次約她出來喝下午茶自助餐,她人已長得飄飄欲仙,飄去取食物老半天,飄回來大白盤上只放了一黃一白兩只燒賣,但見她小口小口花了半小時才吞嚥完畢,然後就放下刀叉。可以想像她家飲食狀況之精潔,母親作菜之困難,唯有伺候挑食者,才會發展出特異的廚藝。理想中的廚娘是貼著人心作菜的聖母,理想中的美食家應是無人間煙火氣的妙玉,挑剔至極,而且絕不能胖,胖令人想到暴食家,沾不上美字。
我成長自鄉野,幸運的也有好廚娘的賜福。小祖母的廚藝在家鄉是有名的,鄉人每有喜宴常請她去當主廚,她作的是道地的臺菜加一點日式料理,如白斬雞、紅膾、五柳枝、烤肉、炒米粉、灌大腸、悶油飯,炊粿,偶爾作日式壽司、蕃茄蛋包飯、咖哩飯;桌上也會出現西餐中的小熱狗、薯條,小時候不知熱狗為何物,問她,小祖母也說不出來,紅著臉隨口啐道:「王八蛋」,還是國語發音,我們就以為它叫王八蛋,常嚷:「我要吃王八蛋!」,小祖母大約是反美帝先驅,故有此說。她的身手極快,一家十幾口的餐食,三兩下就變出來,誰都別想靠近幫忙,但見她快手快腳,一個人顧好幾鍋,煎炒煮炸同時進行,烤肉在廚房外小火爐上,她走進走出,翻一下邊又轉回去切菜,時間掐得剛剛好,直到大圓桌擺得滿滿的,最後上的常是炸肉丸子,這丸子剛炸好最好吃,外脆裏軟,肉多又結實,小孩一枝筷子串好幾個,吃完就飽了。出外後再沒看見此味,前年過年叫一桌潮洲有名大廚「阿忠仔」年菜,其中有炸肉丸子,大喜,吃來甜膩鬆垮一點也不脆,比小祖母作的差甚遠,心中悵然不知如何說。
因為家中食指浩繁,糧食都得先分好,小祖母把烤肉切成幾等份,蛋捲一人一塊,丸子一人幾個都要先說好,就算這樣也會引起紛爭,為誰的多一苗苗,吵得死去活來。因此被處罰的也頗常見。
回想當年那一桌桌菜,是十分難得且複雜的,祖父退休無收入,父親的公職薪水微薄,母親是長媳,作生意養家,她負責出錢買青菜水果,大祖母開店也有收入,她負責買魚和肉,但份量常不夠,母親得隨時添補,米是父親的配給,黃硬的在來米夾有小碎石,都是換蓬萊米才有人要吃,小祖母出的是勞力與廚藝,一頓飯作下來,全身汗淋淋,躺倒在她的小房間抽煙休息,直到所有人吃完了,她最後撿菜尾,碗也是她一個人洗。那種福份是如何深重,當時渾然不知。
我跟小祖母一樣愛吃菜尾,宴席剩菜加一點酸筍熬成一鍋,每餐吃,吃不厭。我在家是挑菜精,不吃的東西比吃的多,但也沒成美食家,這跟當年常吃菜尾有關,那五味雜陳的怪味真會迷惑舌頭,使味覺麻木。像小祖母那樣什麼好菜沒見過,她也有偏愛的小吃,都是異味,像粉腸、大腸頭、生腸、常叫我們到廟口買回來吃。她也煮過虌湯、田鼠湯,山豬肉、鹿肉、兔肉、青蛙腿,膽子不夠大還不敢跟她吃食。
我二十五歲才開始拿鍋鏟,因在外一切從簡,跟我住的妹妹也不挑食,讓我錯覺自己廚藝不錯,青妹回國任教那年,早餐最愛吃我作的玉米炒蛋和法國土司,搭配紅茶與咖啡,質優的奶油與楓糖漿,我們的早餐團越吃越浩大,在她廣為宣傳下,她的美國同事都跑到我家吃早餐,鼎盛期近十人,青妹是「餐具派」,餐具擺得多又講究,排場嚇人,食物精而少,擺飾無懈可擊,吃完五體不滿足,只有視覺效果。
我是原味派,也是本質論者,食材挑那最鮮最貴的,隨便處理都具可食性,調味減到最少,聽說我煎的白腹仔魚蠻好吃,訣竅在不能焦,也不能老,小火,隨時加點水,非蒸非煮,但要有蒸的鮮美柔軟,煎好還是一片雪白。其實一兩五十的現撈海魚,能不好吃嗎?這是廚娘製造的幻覺效果之一。
我的另一絕是魚湯麵線,現撈的海魚切大塊,水滾後放魚,葱切大段,點三兩滴油,水呈乳白後,放麵線,立刻關火,燜鍋讓高溫將麵線燙熟,如此麵線不散不亂不爛,魚鮮湯美不必調味,麵線的鹹度剛剛好,是夜裏很好的消夜,孕婦小孩吃也很補。
在美國時與一女同胞分工合作,她載我去買菜,我作菜,加上五歲的奇兒,一桌三人,吃出革命感情,從臺灣帶來的食譜幾成聖經,那時最有開發新菜的野心,拉小提琴表弟教我作雞尾酒點心,我發現學音樂的大多愛吃,他非常會煮菜,這道點心他在一次宴會中獻藝,搭配他的小提琴演奏,真有銷魂的效果,作法很簡單,不過是把糟糟的起司和上搗爛的香菜,放入除去梗的草菇內,呈小尖塔,進烤箱烤五分鐘,一顆顆圓滿小巧香氣四溢,擺好盆,每個插一隻牙籤,一口一個,好看又好吃,入口軟棉不膩,草菇與起司味道結合巧妙,非常討好,不過那起司與香菜都是稀有品種,記得跑好幾家超市才買到,雖然只考五分鐘,搗爛起司與香菜、填入要花半個鐘頭,那份耐心現在回想簡直不可思議。
現在我住的地方沒有廚房,早已不知如何烹調,變成百分之百的外食主義者,可說是沒品級的雜食派,連學生餐廳的自助餐也覺得不錯吃,偶爾吃到好食物,歡喜讚歎感恩不盡,心想這又是哪個仙女、魔法師的傑作。我並不特別懷念昨日,昨日存放在記憶中更顯清新美好,可口的食物化成文字更顯好吃,這大約也是廚娘的魔法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