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是標準的賢妻良母,夫賢子孝,每到我家坐不到一刻便問:「有沒有煙?」好像她是躲到我家抽煙,我說:「看上次你買的那包還能不能抽?」於是兩個人翻箱倒櫃找煙,如還在她馬上翹起二郎腿抽煙,看她一付大解放的樣子,美女變野獸,我也覺得作了善事,儘管代價是吸了許多二手煙。
可以想像她在丈夫孩子面前多麼克制,丈夫也抽煙,孩子可能躲著偷抽,但絕不能接受妻子或母親會抽煙。我和Y少時是煙友,其時的女嬉皮或文藝青年的標誌就是一手夾一隻煙一邊高談闊論。也許是這樣,找對象也只認同會抽煙也接受女人抽煙的文藝青年。怪的是,結婚後,丈夫在客廳抽,我躲在廁所抽,才五六歲的孩子也知道媽媽偷抽煙,一看到我從廁所出來,便擺出抽煙的動作,對他作出「噓」的要求,他立即曉得這是存在我們之間的秘密。女人管自己更嚴,她不允許另一個更開放的自己被發現,有時她得作一些表演,表現出模範經典的善女形象,否則難逃自己良心苛責。
躲著抽煙,說真的享受不到吞雲吐霧的快樂,而多是夾雜自我折磨與犯罪的陰暗感,像一隻困獸。
逃出那個家之後,自然而然戒了煙,大概沒什麼需要掩蓋與表演,反而失去抽煙的欲望。想來我也是沒什麼煙癮,只有表演癮,比抽煙更糟的壞習慣。
表演模範生,模範老師,模範妻子,模範女人。很累很假仙!
我是懂得愛自己才決定戒煙,抽煙對身體不好,對自己不好的事絕不作,譬如熬夜、曬太多太陽,不想去的飯局,不想開的會…‥;疼愛自己的方法是每天不可缺少一杯優質咖啡,一段影片,每隔一段時間吃頓大餐或旅行,允許自己買一件貴死人的衣服鞋子包包或收藏品。
現在我沒有抽煙的必要,因為我對自己好好。
現在我也有點討厭二手煙,看到抽煙的人馬上走避。
Y找不到煙時,我陪她到超商買煙,她抽煙時由大開大闔漸漸轉為略微羞赧,這轉變不過在一兩分鐘之間,一兩分鐘之間美女變成野獸,背對著我,躬著身的背影有點孤獨窘困的感覺。我彷彿看見以前的自己,努力作一個好女人,累積的壓力必需躲到廁所去發洩,或者哭泣,然後拼命作家事以洗刷罪惡感。
Y抽完煙,野獸變回美女,女人是美女與野獸之兩面體。
我會繼續掩護Y,但會打開所有窗戶,也想對Y說:「不要管你自己這麼嚴!偶爾當一下惡妻吧!」
我當惡妻,第一個先把以前的老公海扁一頓,然後大吼:「誰叫你只准自己兇惡,不准我兇惡!」然後再海扁那些叫我惡女或惡妻的人,尤其是Ben,也是大吼:「你不是說你很耐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發揮武學之最高境界!我k,我k,我k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