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生凱莉又要走了,八年前她從東南亞來到臺中行醫,我車禍住院時,承蒙她的悉心照顧,讓我認識一個比我更異類的女子,多了一個損友兼益友,我們是醫病關係,也是書寫關係,這世界上有沒有一種文字是寫給醫生看的?
寫給醫生看的文章最難,因為醫病關係也是一種權力關係,醫生支配病人,病人依賴醫生,破解它的方法只有書寫,只有她瞭解其實我沒什麼病,不過是文學職業傷害之一員:也只有她瞭解,我的病就是我自己,誰不是如此呢?這些寫給凱莉看的文章,細訴我的文學之路與心靈流浪,也許許多問題都無答案,也無對錯,有的時候滿口胡說八道,吹牛吹到爆,有的時候故作正經,但我寫文章從未如此放鬆,因為凱莉是個不設限的好讀者,可能不是很好的文學品味家,卻是很認真的讀者,這不算是文學創作,也不是戀物癖告白,比較接近臨床的心理回溯與傾訴,還有神經喜鬧。
然而凱莉又要離去了,她離去的背影是如此沉重,她的職業傷害不亞於我,多少年來她在極度父權的醫療體系下求生存,隱藏她的性別,漸漸失去性別。在這點上我們有相似之處。
學術界也很父權,文壇好一點,但寫文章的男人在婚後常常變成家裏的暴君與帝王,也許我身上還有一些傳統因子,因此可以過幾年正常的日子,事實上,我一直努力作一個平常人,因為太努力,表演得太像,以致漸漸不正常。
現在,我對太正常的人感到害怕,你真的是好男好女?百分之百的理性?我對自己也充滿疑惑,因此面對像凱莉這樣踰越性別的人,最是輕鬆不過。
我們都在疑惑中尋求真理,在束縛中渴望自由。這樣的人最後大多會生病,有的時候,我覺得凱莉更像病人,而我是聽她傾訴的醫生,我們的位置對調,她不是輕易表露感情的人,但在我的大量書寫後,她也漸漸打開自己的心;有的時候我把她假想成另一個自己,我猜她也是,她有一顆失落很久的文學心靈,非常非常寂寞。
可惜我不能安慰她,她也不能安慰我,我們只能是醫病關係。
凱莉臨走前送我一臺舊電腦,連送東西都很無趣的人哪!她還是我的電腦老師,教我火星文的的外星人,我那三腳貓的功夫都是她教出來的,她至少要有三臺電腦在身邊才覺得放心。
「這是我最寶貝的東西,陪我渡過最難捱的時光,我的秘密都在裏面,很無趣的,我這個人,不要太失望,沒什麼好題材可下筆,但我的生活除了這個也沒別的。你們學文學的人太注重自己的心靈,把自己搞得太複雜,才有這個那個想法,把心事交給電腦,就像丟進垃圾桶裏就沒事了。」
凱莉是個好醫生,為了病人奮不顧身,她也治好我的病,這世界上有許多像凱莉這樣高尚又寂寞的人,我願對他們作無止盡之傾訴與懺悔,請原諒有時我過於誇大或譫妄,無設限的胡說八道真的好快樂,原諒我吧。
之一:電車男與白目女
要不是凱莉,大颱風夜我也不會被拖去看《電車男》,這電影極機車,用一百分鐘講了一個極簡單,極無真實感,極無聊的愛情故事,但凱莉看得笑呵呵,每隔五分鐘便要發出像母雞生蛋那樣的狂笑,凱莉連宣導短片也笑,當她聽到英語補習班廣告:「喔喔,people yes die ,please call 喔依喔依 hurry come!」她更笑得快從椅子上掉下來,根本她一進電影院就準備大笑的,就算放交通安全宣導片,她也是會笑到撈回票價。她絕不會去看《時時刻刻》、《悄悄告訴她》這類電影,她說:「太悲了,平常我在醫院還悲不夠啊,來戲院就是要笑啊!」
出了電影院,颱風來襲之後的街景極為恐怖,救護車喔依喔依叫,路上倒臥著一截又一截被吹落的路樹,我們跨著路樹前進,黑暗的城市如超現實電影場景,凱莉說:
「現在的白馬王子真的變了,像電車男那樣的男孩真的很多!白癡白癡的。小心路樹!」
「可是白雪公主還是沒變,那個愛馬仕小姐,跟男人過去的夢中情人還是沒兩樣,頭髮長長的,臉白白的,不食人間煙火,還是倩女幽魂一個。小心路樹!」
「怪不得我找不到男朋友,男人自己水準變低,對女性的標準還是那麼高。小心路樹!」
「現在女孩也變了,你不覺得白目女越來越多,像你就是白目女一個!有時你講話也太毒了,太不留情面,讓人吐血!」
「我算小白啦,你要不要聽更白目的,前幾天我值班,病人一個接一個,忙得死去活來,叫小護士幫忙,她當著我的面說:『你真帶塞,每次你值班我們最累!最衰!』,我聽了差點中風,哼,七年級!小心路樹!」
「還有更白目的,有天上課,一個女學生的手機響了,她說都不說一聲,跑出去接了十幾分鐘手機,才慢吞吞走回來,我問她什麼重要電話非在上課中講這麼久?她送了我一個大白目,接著趴在桌子上睡,一整堂課都沒起來過!」
「啊!這真是個花開時候,白目女滿西樓‥﹐。」凱莉自顧自地唱「月滿西樓」,還改歌詞。
「不要唱了,現在是鬼月,太恐怖了!如果電車男配上白目女會如何?」
「那劇情一定倒過來,白目女暗戀電車男,然後英勇救了他,最後白目女為他變成小仙女,穿愛瑪仕,用愛瑪仕啦!」
「在現實上,這種情節更不可能發生,但明明電車男就是要配白目女,你沒看《我的野蠻女友》嗎?」
「我超喜歡那部電影,夠爆笑,可見現代年輕人喜歡被虐與虐人!」
「可是現代年輕人也比較不假仙,像我們這一代人,高度偽裝,連在睡夢中也要維持好形象吧!」
「但太勇於表露猥瑣的一面,也許就真的失去高貴光明的部份,所以我喜歡上個世紀二三零年代,有革命有理想的年代,在那個時代我一定是革命烈士,轟轟烈烈燃燒自己照亮別人!」說著說著,唉呦一聲,凱莉被路樹絆倒在地,果然成了颱風革命烈士。
「小心路樹!」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