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姐妹約在倫敦一起看戲,這是景和敬多年的夢想,約了好幾年終於夢想成真,尤其是一起過新年,意義更是不凡,景過年就四十了,敬小一歲,兄弟姐妹中兩人感情最好,從小睡同榻出同行,辦家家酒一直是輪流飾演男女主角,培養出深厚的感情,姐妹彼此愛慕,連朋友情人都很難插進來。敬大學畢業留學至美國,嫁給美國人就一直留在美國,景在臺灣教高中,單身貴族當久了自然成了不婚族,景像爸爸,細長高瘦,有張尖核臉;敬像媽媽嬌小甜美,明眸皓齒,頰上一對酒渦,永遠像個小女孩,兩個孩子都讀高中了,一家人出去,老被人認作老美國老公的女兒,西方人不經老,喬治早已是全禿,身材發福,敬還是滿頭烏髮垂肩,嬌小的身材穿上迷你裙,說二十幾還有人相信。
景的飛機先到,說好在機場希爾頓飯店大廳相見,聖誕剛過,飯店到處是藍色聖誕樹,有的垂吊在玻璃帷幕上,森籃的透明建築像是大水族箱,人們像魚般游動,景遠遠看到敬穿米色大衣米色大禮帽走近,喜吟吟迎上前去:
「看那頂大帽子,就知道是你,愛作怪!」
「咦!來英國不就要戴帽子嗎,不裝一下淑女怎行,怎樣,像不像MY FAIR LADY?還笑我,看你一身上下都是LV!」
「仿的仿的!」
「才怪!」
會面後趕往倫敦市區預定的旅社,行李安好走到街上,人潮之洶湧比西門町還熱鬧,大都是旅客和有色人種,湧進這城市過新年,真正的倫敦人反而往外地度假去了,景和敬一路走向蘇活區,劇院大都集中在這裏,買好《媽媽咪呀》戲票,便到附近酒吧喝點小酒,英國菜無甚可取,酒吧裏的點心倒是令人驚喜,炸魚炸薯條香脆可口,一點也不油膩,印度咖哩更是道地,尤其是那道巧克力熱布丁,在寒冬裏吃真是美絕!景是美食家,還出過兩三本美食書,她邊吃邊點頭:
「不差!不差!都說英國食物又貴又難吃,這是我吃過最好的巧克力熱布丁,鬆、滑、嫩,裏面還裹著奶油糖膠,好極了!」
「我看你不是美食家,是好吃鬼,什麼都好吃,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在七月半從早吃到晚,一鍋麻油雞酒,總有兩三隻雞吧,被我們兩個吃得鍋底朝天,祖母說拜什麼好兄弟,拜我們姐妹就好!」
「還不是祖母害的,她真會作菜,把我們胃口養大舌頭養刁,每到年節想念她那一道道菜,饞死了!」
「你倒是吃不胖!」
「你才是!真是天理無道!這麼會吃還這麼瘦!」
姐妹小時候的記憶大都由吃構成,兩個是很好的吃伴,口胃相當,相互鼓勵吃更多,更富於情趣,一談起吃沒完沒了;清明大啖春卷,中秋持螯賞月,端午粽七月粿,中秋餅冬至圓,除夕酒過年糕,更有那烏魚子花蓮釋迦,景說:
「還記得每年過年前,家裏買一堆未熟的釋迦,放在米缸裏搵熟,你常去掀蓋想偷吃,掀到釋迦『啞吧』,硬梆梆。」
「妳才誇張,過年吃年柑吃到手心出黃油!」
「我有食慾就沒性慾,我把慾望都給了食物,怪不得對男人沒興趣!」
「喬治也這麼說,說我對吃比對作愛有興趣,這輩子只有在十八歲暗戀時吃不下,要不然從沒誤過一餐,我是早餐吃得好,午餐吃得飽,晚餐吃得又好又飽,哈哈!」
兩人走出酒吧,外面下著小雨,倫敦的風雨凌厲,怪不得小說裏的千金小姐一出來吹個風就得肺炎,奇怪的是少有人撐傘戴帽,全倫敦看來只有敬戴著大禮帽,兩人走進劇院,這是大年夜,人們的情緒高亢,二零零六年最後一天,景與敬並肩坐在劇院中,感覺如在夢中。觀眾席爆滿,大多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集中在這裏找回他們的青春年代,《媽媽眯呀!》由ALBA合唱團七零年代的老歌組成,演的是中年人的懷舊故事,在女兒的婚禮上。未婚媽媽與爸爸重逢,結果女兒的婚禮變成爸媽的婚禮,故事雖通俗,歌詞很巧妙地銜接劇情點出人物的心聲,每當歌曲響起時,觀眾無不跟著唱歌搖擺身體。
「OOO,DANCING QUEEN…‥」景忘我地跟著唱。
「你還記得彥嗎?」敬突然問。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DANING QUEEN…‥YOU MADE ME…‥」
「彥啊!就是你二十一歲時,讓你瘦十公斤的男孩!」
「哦!小我兩歲的那個!提他幹嘛?」
「那時我暗戀著他,在你們戀愛之前,他跟我同一個小提琴老師,拉琴時真迷人,我常偷偷躲著看
他,他是唯一讓我失去食慾的男孩!」
「怪不得你那時那麼瘦,看來我們不但食物胃口相同,喜歡的對象也相同,該死!那男孩一共讓我們姐妹喪失二十公斤。」
「你們為什麼會分開?」
「不知道,無知吧,幼稚,莫名其妙就分手了!」
「那算是你的初戀吧!不是很相愛嗎?」
「就是很相愛又不懂得愛才糟糕!」
「你們分手後幾年他來找過我,剛開始一直在談你,他應該很愛你吧。」
「初戀嘛!不容易忘!這輩子最完整的愛。」
「我一直沒跟你說,後來他約我出去。」
「哦?後來呢?」
「我拒絕他了。」
「為什麼?你不是很喜歡他嗎?」
「你忘了,我也是美食家,不吃人家吃剩的…‥」
這時節目進入尾聲,臺上的演員複製七零年代ALBA的演唱會場面,觀眾站起來搖手吶喊,跟真實的演唱會沒兩樣。景與敬盡情廝喊,兩個人都流下不知何謂的眼淚,屬於她們的七零年代,跟舞臺上一樣瘋狂!
走出劇院,離2007年只有一個多小時,街道上擠滿人群,尤其是牛津廣場,大家等著倒數一百迎接新的一年,景與敬繞著噴水池散步,景的臉一大半埋在圍巾,敬仍戴著大禮帽,景說:
「為新的一年許個願吧!我以前許的願都成真,太可怕了!」
「你許過什麼願?」
「二十歲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三十歲出第一本美食書,四十歲環遊世界,我全作到了,五十歲有什麼好期待的,我還想不出來。」
「沒許過結婚的願望?」
「沒有,也許現在該許一個。一個人孤獨老去有點可怕!」
「你還有我!」敬說。景看帽子下敬的臉,埋在冬夜的陰影中,像北極海那般幽深,只有下巴是明亮的,海中浮游的一尾銀魚。
「是!我還有你。」景空惘地說。
「97,96,95,94,…」進入倒數記時,廣場上的人瘋狂吶喊。
「新年快樂!」景對敬說。
「新年快樂!」敬對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