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看!」只要小媛多看強尼的的刀袋一眼,強尼立刻狠狠地瞪她。
「我才沒興趣呢,誰稀罕!」小媛扭著她那只有三十三吋穿丁字褲小屁股躲進浴室,嬌小的身驅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清秀的巴掌臉表情特多,她很愛演,常不知不覺就演起戲,大家都說她該去當演員。這會兒翻著白眼,踢開浴室的門,雙手作發飆狀,還全身顫抖,這一場叫「冷戰」。這一躲至少一個鐘頭以上,他們同居的公寓只有三坪多,浴室是她專屬的空間,尤其是吵架的時候,最高記錄躲四個鐘頭,泡澡、洗頭、塗指甲油……,吹吹弄弄,出來時彷彿重生一般,看強尼也不再那麼討厭,柔弱的男人眼中充滿殺氣,不准這不准那,都說日本男人大男人,但最讓小媛受不了的是他的沉默,等了他一天,進門就是一張臭臉,不說就是不說,任憑小媛怎麼逗都沒用,說多了就變臉,有好幾次叫她閉嘴,那除了作愛還能作什麼,辦事倒是很拼,殺氣重重,小媛想著他那十把刀,漸漸恐懼發軟。
強尼每天騎腳踏車載著他的聖刀到餐廳學作二廚,他們家三代都是廚師,也有自己的餐館,他在日本父親的手下學作日本料理,光洗米這道手續就洗了一年還沒過關,他沒耐心繼續洗,帶著祖上傳下來的刀,跑到巴黎學作法式料理,大大小小的刀十隻一組,插在專用的刀套,每天騎腳踏車載著十把刀到餐廳上工,小媛每次目送他離去,心中一陣酸楚,自己在陽台上演起來,想像他是鑣客或殺手,而她是《赤色追緝令》中殺手痴戀的女孩,他很愛她吧?愛到連命都不要……演一演覺得自己好落泊,既傷感又可笑,強尼的祖上是武士,小媛再再怎麼說也算千金小姐,怎麼在巴黎淪落至此?
小媛來巴黎之前,母親帶她作牙套,割雙眼皮,然後受洗,說「你長大了,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媽不能陪你,讓耶蘇基督陪你。」還在她的行李箱底塞了一本《聖經》,小媛覺得好笑,這年代還有這樣的事,母親以聖經暗示她要守身如玉,基督徒婚前要守貞,現代誰作得到。於是一直壓在箱底,一直到她哭著想母親才拿出來看。這是她唯一的中文讀物,想家或苦悶時就讀一段,或者當故事書或中文課本讀,她最喜歡的一段是:「愛是長久的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不誇 張、不自大、不作無禮的事,不自私自利,不輕易動怒,不懷怨記恨。愛又使人憎惡歪邪的事,喜愛正義和真理。愛是凡事寬恕,凡事信任,凡事忍耐。愛永不止息」,這也是她愛的信仰,也是唯一讀懂的一段,但是,你得先找一個對象,才能實踐愛的信仰啊,然而她發現自己的擇偶能力很差。
「巴黎男人都死光了嗎?你偏找一個幫人煮飯的?連出師都沒有的腳色?同居?你到底有沒在讀聖經?」
小媛的母親三天兩頭在長途電話那邊吼,不久浩浩蕩蕩召集親友團齊來阻止,誰知強尼的表現簡直完美,連她都不知他說話如此風趣,舌粲蓮花朵朵,應對得體,禮貌滿分,長相風度更沒話說,強尼本就是很有型的帥哥,加上廚師在法國也算稱頭的職業(這是親友團考察最大的收獲),態度漸漸軟化,小媛的媽特別跟他聊得來,同情他在巴黎吃那麼多苦,他也很會討長輩的歡心,那親熱勁簡直要讓人愛上他,親友團回國時,他還來送別,送上一盒連夜捏的握壽司,還不是普通的美味,把臺灣最上等的日本壽司比下去,那份貼心溶化小媛媽媽的心,在車上對強尼拼命揮手呼喊他的日本名字:
「浩一桑,沙呦娜拉!」。
原來他的花言巧語,完美的應對都在外面用完了,回到家把陰沉都丟給她,他不僅不是沉默的男人,還是社交高手,他比她會演,這讓小媛起了戒心。
她愛上的是他的外表,根本就碰不到他的心,連他在想什麼都不知道,有些人是不讓人碰到他的心的。
或者是太寂寞;或者只是憧憬永不止息的愛。
也許什麼都不是,只為分擔昂貴的房租,在這房租奇昂的城市,人們常因合租變成同居,或者說是合租還是同居根本分不清,她跟強尼認識不到兩個月就住在一起,這是她的初戀,而她只有十九歲,慌得不知怎麼辦。
漸漸的她也不跟強尼說話了,找任何可以說話的人說,就是不跟他說。
強尼對這樣的改變似乎沒有不滿意,他更可以鑽進自己的殼中。
好幾次半夜醒來,看見強尼對著那些刀喃喃自語,不知是看錯還是怎麼的,好像在擦眼淚。
聽說廚師刀中有一把很像武士刀,其鋒利可以切腹,趁強尼不在,小媛好奇地打開強尼的刀套,卻不知是哪一把,刀看起來都差不多,只有長短不同,其中一把刀柄刻花,看起來有點歷史,正要拿起,強尼回來了,小媛嚇得刀落地,強尼平靜地撿起刀,把刀架在小媛的頸上說:「把衣服脫掉,到床上去。」
第一次他從她的後面進入,小媛痛得狂哭,這次她沒有演,真的很痛。
很快的,小媛另外找了房子,跟臺灣來的女孩住在一起,不久認識法國男友尚保羅,強尼也跟一個日本女孩同居,算是和平分手了。
小媛幾乎是夜夜躺在尚保羅的胸膛哭,說的都是強尼,邊演邊說,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委屈,尚保羅是個對自己很有自信的人,任她說也不會不高興,他自己的話也很多:
「他對我一點也不好,他不愛我,嫌我話多,所以找了一個話少的日本女孩,哼!」
「是你先變心的,不要忘記,初戀都是這樣的,他也才二十。可能是工作壓力大吧!聽說很多日本男人都是這樣,太壓抑了。」
「他很變態,跟刀子說說話,好像它們才是他的老婆。」
「他還在青春叛逆期,你看他家裏開日本料理餐廳,還跑到這裏學作西餐,可見他很叛逆,大男孩對自己的女人都很暴虐。他把你當成他母親,不成熟的男人大多如此。」
「你怎麼這麼懂他?」
「你忘了我也曾經是個男孩。」
小媛的母親知道女兒換了男同居人,又追到巴黎來,母親見風轉舵,知道尚保羅家世良好,又是法國人,已經想到作外婆的美好遠景,並到處看房子,逛百貨公司儘看童裝部,然她也沒忘情於強尼,兩個約了吃飯喝咖啡,還規劃一起到法國南部玩,從而知道強尼作了二廚,他跟日本女孩處得不太好,對小媛還有挽回的意思…,母親在當中忙著當傳聲筒,完全沒有立場,在巴黎,母親恐怕比她還混亂迷惘,這是一個令人混亂迷惘的城市,連耶蘇基督都救不了。小媛搖頭作出哀怨的表情:「媽,你不知道跟他相處有多困難!」,可是當母親提起那日本女孩有多漂亮,小媛又醋勁大發,哭鬧一場。
有一次,強尼跟母親來探小媛的班,她在內衣店打工,在披披掛掛的女性內衣褲當中,彼此相見都有點尷尬,強尼英挺如昔,分手之後反而對她很溫柔,又帶他作的握壽司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到法國南部玩,他可以開車等等。彼此都有新的對象,想不通為什麼還要對她好,小媛板著臉孔演出絕情女的樣子。強尼走的時候母親追著他的腳踏車跑,邊喊著「浩一桑,沙呦哪拉!」強尼走了,載著他的十把刀。
「以後換男朋友不要那麼快,害我也跟著失戀!」母親邊嘆氣邊說。
「誰教你自作多情!」小媛說著伏在桌上哭。
凡事忍耐,凡事相信,愛永不止息, 我們還沒愛夠,或者還沒愛過,小媛心裏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