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過幾年以前,只要進入有男有女的場合,我總下意識注意有沒有吸引我的男人,或有沒有被我吸引的男人,當然我也注意漂亮的女人,在她身上尋找美的典範,女人也愛看美女,而且越成熟越能欣賞美,有一天,你發現自己退出局外,所有的俊男美女都淡入淡出,像在影片中演戲,而你像看電影的人,悠游自在,且融入劇情,最怕是看到別人像年輕的自己,莽撞而盲目,被情愛焚燒綑綁,而至瘋狂。
我是常常失去現實感的,也因此沒警戒心,一生情難不斷,其結果比碰到搶刼、綁票、火災還糟糕。搶刼、綁架、火災發生的機率只有萬分之一,人一生可能至少發生一次情難,人們還是勇於追求。
愛被訴說得夠久遠夠複雜,然而愛的型態只有兩種,一種以结婚為目的,解決型;一種不以結婚為目的,衝突型,,衝突加解決就是完整的戲劇動作,我們都活在一齣戲中。
然而我要談不是愛情,而是誘惑。是詩語所說:「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我喜歡有人把詩題「野有死麕」翻譯成——黑夜神秘的誘惑力 。它不談愛,也不談性,只直接描寫原始的誘惑力。女子的身體與死去的獵物並置,多麼諷刺的對比,,那懷春的少女如死物一般被擺佈,誘惑如死亡靜悄悄地進行。
少年齊克果在二十來歲寫《誘惑者日記》,將自己熱烈追求一女子又解除婚約的過程.赤裸地寫出來, 《誘惑者日記》選自齊克果退婚之後一年中所著的《或作此/或作彼》一書,這可說是他對於這段短暫戀情的自剖。書中的誘惑者約翰尼斯千方百計地製造與女主角偶遇的情境,並透過特立獨行的言行舉止迷倒女主角,令她最终交出自己的心。
然而,約翰尼斯不希望以婚姻作為這場戀情的結局,他要讓女主角在進入愛情後永遠停留在愛情階段,令她也厭惡婚姻的外在形式,以此保持更高尚純潔且真摯的情感境界。這是齊克果對其退婚的未婚妻之深情自書,他追求的是理想之愛永恆之愛。約翰尼斯,就是審美主義的典型人物,他既不放棄現實中談情說愛帶來的感官和心靈的愉悅,又企圖追求理想的、審美的永恆。
齊克果也許是真心實意的安這排一切,真心實意地發出哲學家的告白,然我以為是狡辯,哲學即狡辯,該死的審美主義,該死的永恒。
哲學家為了保有審美的主體,將女人視為被塑造的客體,無視對方的自由意志,這是自私,更是無愛。年少的齊克果自以為這是美的真的善的,她描寫的少女之美,偏重在服飾,儀容與動作的細節,她不僅是被觀看被雕塑的客體,更是被書寫的他者,女子一再被客體化,成為他者的他者,哲學家藉客體化他人而將的主體強化。十九歲的我讀這本書,因而分裂,一方面融入少女的內心世界,渇盼被雕塑,一方面認同哲學家, 透過他人建立自我的存在感。
也許中毒太深,讀這本書時, 正結束一段姊弟戀,我十九,他十八,分不清誰是誘惑者, 短短幾個月的激情戛然中止,然因感情留在纯美的境界而成永恒,常常我讀著那本書,因罪責感而顫慄哭泣,現在那男孩老去了,每過幾年會再出現,二十四歲、三十歲、二十六歲、四十六歲…,短暫見面,說幾句話便走了,有一次他說:「我還是不明白我們為什麼會分開?」
也許起因是他帶我去拜訪他婚戀美滿的姊姊、姊夫,令人欣羨的一對,那裏面有我深深畏懼的東西,在慌亂間我向他的姊夫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故意說已有男朋友,從此那男孩被嚴格限制不准「耽誤我的青春」,在那年代女比男大是要不得的事,而我們實在太年輕。
那是我的初戀,我導演了這一切,也摧毀了這一切,竟把爱情保留在純潔永恒的境界。
我們都曾經是誘惑者,誘使他人進入愛戀中,以狡辯逃離責任;我們也曾經是被誘惑者,相信他人的狡辯,而存活在愛的迷惘中,最後我們都變成懺情者。
至今我也不明白為何撒了那個謊,為了證明有許多人追?還是害怕因此固定下來? 或者只是太慌亂而胡說八道?不管如何,這是一個拒絕他人最壞的方式,而我不自知,也許是在潛意識裏排斥以結婚為目的的愛。
所以千萬小心,不要輕易帶你的情人去見家人,讓他們有機會說話。
愛情只存活於審美的生活,不存活於現實生活,而哲學家是與世俗相對抗的, 通常最後他選擇孤獨。
然而我還是結婚了,已婚的人較忙碌、焦燥,也較放心,年紀越老越有保障,然家事瑣碎紛纭,還得演戲與做人,這兩者互為表裏,與現實越來越近,離審美越來越遠,我非常不快樂,然也就是拖,直至可怕的事變,讓人性最邪惡的部份顯現,這說明虛偽與欺騙與自私是最大的惡,在那場事變中每個人都重傷而變成另一個更醜陋的人。
我們是作惡的天才,一點都不需要準備與練習,就能將對方一刀致命。
令我顫慄的不是罪行,而是自己,我不是那個溫柔、絕美、無私的沈靜嗎?原來我們的心中都住著一個魔鬼。
愛情與其他的感情本質上相同,只有目的不同,愛情帶著強烈的目性,以完成性愛或結婚生子為目的,在彼此相誘的部份是最美的,當腺體被激發,它有它自己的完整步驟,令人難以違抗。驟然失戀的人經歷如同死亡一般的悲傷,然愛情並不都是偉大的,只要誘惑不再,就只有以忍耐度日。
我也見過婚姻幸福的,那需要許許多條件配合,百中佔一,大多數不怎麼美滿,然也就是忍耐。
「
激情是存在的極致」,激清也可翻譯為狂熱,赤誠、專注,那是如雷射般的能量集中,跟宗教所談的神入、禪定’祈靈類似,激情是為打開困思,也是開啓無限的動力。
多年來我在情愛中尋找生之激情,無異水中撈月,最後只留下困思,困思是激情的源頭,激情的結果還是困思。誘惑與激情相浮沉,愛情結束,哲學於焉開始。
一般人以為退場是落寞的,從誘惑的獵場中退場,那滋味很難說。